【山河令】温周—“归处”
那个狠戾的鬼王呵,找到了人间的路,那个拉他回人间的人,又在何处归。
雨打芭蕉,凉雨知秋…能将一袭红配绿般妖异颜色都穿得孤绝独艳的公子,他又来了…
“公子公子,您又来了!今日可还要之前常点的女儿红?”酒铺的小二笑眯了眼,接过了那身长玉立之人手中的酒葫芦。
他一边打着酒,一边留意着他,那双清丽的双眼不知被什么阴翳挡住了似的,灰暗极了,这一个月来,他倒是经常来打酒,但状态却是越来越差了。
“公子,之前好像记得您有一个绿瓷酒囊,现在都是常用这个葫芦了。”
“嗯。”那人出了一声,低沉地吓人,但却难得地抬起了头来。“今日,出太阳了。”
“是的是的,这个把月来也不知道怎地,天老是阴蒙蒙的,今日公子赶得巧啊,今儿儿太阳可是暖和得很!”小二斟满了酒,盖上了壶,双手递了过去。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钱袋,倒出了一颗金珠来。
“看好了,给你。”
“公子,这这这有些多了,你等我来找零给您嘞。”
他的眼神又迷离起来,一副糜人之态一般,一把夺过酒壶,将金珠放在柜台上。
“太阳好,赏你了。”
“哎哎哎公子!那…那就谢谢公子了!”小二还没出柜台,那人就不知以什么步伐走远了,街上行人拥涌,阳光倾洒下来,好暖和的场面,任得小二亦不想再辨别他去了何方。
但是,那么好的太阳,一个人晒,也终归是,终归是空落落的。
他来了丹桂树下,寻了一处,坐下了。
只有温客行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此时此刻,有多空,有多冷…他一口一口地将那烈酒往喉咙里灌,想让那烈性的酒气把自己放倒,醉死在里面,醉死在酒里面…
“呵呵…”他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骨节分明的手捏紧了手中的壶身,靠在了支起的腿上。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如果啊,一个小孩永远没吃过糖,他不知道糖是什么滋味,那他的一生对糖也没什么憧憬…但是如果你突然给了他一颗好甜好甜的糖,他、他尝了以后才发现,才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好的东西,然后你突然就把糖收回去了…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的眉头一皱,喉咙被什么卡了一下,停滞了一两秒,转而咳了两声,好看的五官不受控制地拧在了一起。
“你说,那个小孩该有多伤心?”
“你说说,他该怎么办?阿絮啊阿絮…你让他怎么办?你…该让我…怎、怎么办…啊?”
他累了,将头靠在身后的树上,不偏不倚,阳光顺着透过花枝的间隙照在他眼睛上。
那新的泪痕还没干呢,就这么挂在那儿。
他想伸出手挡下那刺眼的光,但想想后,放弃了,他懒得动。
“我以前只是个见不得光的恶鬼,你说,你都把我拖回人间了,你…”他又哽咽了,猛地又灌了自己一口。
“你个王八蛋!周子舒你个乌龟王八蛋!你不是个东西!你就是个骗人真心的大骗子!我我我…温客行这辈子,居然被你这么一个人牵住了,真真是我…我的劫…”哭得太猛,以至于都上气不接下气了,本以为这一个月眼泪都快被哭干了,谁知,讲到深处,还是忍不住。
“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傻子…应当带我一起去的…”待饮完最后一口,他的体力也已耗尽,酒,麻痹了他的身体,他只想…任自己这般下去…
“四季花常在,九州事尽知…四季花常在,九州事…”他的脸颊带着些绯红,醉过去了。
此时正值秋季,丹桂飘香,天光乍泄,是啊!这百倾林木,四时有四时的景啊!
春浴杜鹃花海,夏赏凤凰花开,秋来丹桂飘香,冬有寒梅映雪,可是,看景的人,又在哪里。
“师父,师叔他…”成岭背了一筐的草药赶紧凑上来瞧,一脸无助地看向身后白衣持身的灰衫之人。
他的表情从原本秉持的严肃到真正看到那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就那么十几步的距离,他感觉,恍若隔世。
“老温?”
“老温,我回来了。”
“老温,是我,阿絮。”
赴雪山之巅时,是叶白衣及时赶到,带着大巫将他带走了,也是叶白衣传给他了心法,凭着大巫的灵药可以护住七窍三秋钉所损的心脉,也就是说,他还有几十年的时间。
这得好好感谢叶白衣和大巫了,但是这也是之后的事了。
一个多月没见,老温他…
“阿、阿絮?”那人很勉强地咪着眼睛,头痛欲裂,刚只觉得,有人在叫他,他还听到了,阿絮…
“师叔,我们回来了,师父他不用死了!师父他回来了!”成岭放下了背篓,一头扑在了温客行的身上。
“成岭你轻点,你师叔他会不舒服的,回去备些醒酒茶,我这就带他回来。”周子舒扶着成岭的肩膀,示意他快去,别闹着他。
这,便清净了。
他蹲下身子,一手撇开了温客行扎着鼻梁处的刘海,然后,一手,抚上了那张削瘦的脸。
像是真真的回过神一般,温客行强行挣开了酒劲儿的束缚,握住那人的手腕狠狠拉到怀中,只有撞得疼,他才会觉得,这不是幻觉。
“老温?”
周子舒诧异,他被按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心跳,不想挣脱着起来,那就让他这么抱着吧。
“周子舒。”
“我在。”
“阿、阿絮…”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手也颤抖起来,双手捧着那人的脸凑到眼前要仔细辨认。
“诶,我在。”
“我的阿絮啊……我好想你,真的是你啊?真的是我的阿絮吗?咳咳咳…”
温客行被呛住了,嘴笑得咧开,开心极了,但又突然脸色一变。
“不不不,这是假的,你们都死了,阿湘死了,小曹死了,你也…”
“老温!”
周子舒一双含情眼看着他,眼里含泪。
“我是真的,不信,你叫我的名字。”他将手伸过去,抹掉他眼角流出来的那一行泪。
“我不信!你们都是假的!都是醉生梦死的幻境,我是清醒的…别想骗我!”他像一个小孩一样说着醉话,周子舒无奈地看着他,温柔要从眼里溢出来。
感受到这双独特的眼睛,温客行怔了怔,道。
“阿絮。”
“诶,在呢。”周子舒的喉头滚动了几下,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接着道“你叫我名字,怎么叫的那么好听啊?”
实在忍不住了,周子舒,泪如雨下。
捧着脸的手拿了开来,后颈被人一收,他撞上了一片温润的唇,周子舒没有避开,他嘴角一笑,反迎了上去。
幸好,岁月静好,你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