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雪山婚后日常5·阿絮《盛势》
沈巍最近不在家,他和学生出国开会了,赵云澜哭天抹泪把人送到机场,一转身就蹦蹦跳跳,打电话约温周两口子喝酒打牌。
来的只有周子舒。
还是喝透了的周子舒。
人神殊途。周子舒温客行两口子在街道上可以横着走,在沈巍赵云澜跟前也只有夹尾巴做人的份,上门做客从来不空手,什么啤酒炸鸡花生米的。
赵云澜一开门看见一歪三倒的周子舒,下意识地往他手上瞟。
啥也没有。
赵云澜扁了嘴,“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周子舒一看就是喝了至少半斤,抬起头来,眯起好看的凤眸,嘿嘿嘿,嘿嘿嘿笑,
“赵,赵,赵局长,我,我跟你说,我,我,我,我师弟,他,他,变了!”
赵云澜把人迎进来拖到沙发上,周子舒大咧咧往上一躺,“你猜,猜,他怎么了?”
赵云澜皱了眉头,“怎么了,你家老温变成女的了?我前几天看有个女明星,叫张予曦还是张芷溪的,反正眉眼之间,可有你家老温那点意思!”
周子舒眼睛一闭,“我倒情愿他变成了个女……女的,那我起码还……还能把他睡了……”
赵云澜心想拉倒吧,你家老温就算真是个女的,也是能坐上来自己动的主儿,这傻0想的真多。
他也不愿和这醉汉多打交道,把他的腿搬到沙发上,自己回卧室打游戏去了。
“哎哎哎别走啊!赵局长!赵局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沙发上的抱枕精准地打上赵云澜的后脑勺,他皱了脸,“什么好东西?日本娘们儿吗?”
周子舒把手一摆,“东瀛的……不行……你猜?”
赵云澜嘴上嫌弃的很,身体却很诚实地凑过去,看周子舒的手机。
小小的一方屏幕上,是一位精壮的小伙子,剑眉星目,半裸着躺在床上,被捂住了嘴,身上压了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要被就地正法了。
赵云澜一看到这个姿势,似是勾起了很多又甜蜜又痛苦的回忆,刚想说这尺度不行,等会儿哥给你看个大的,突然觉得不对,这被压着的小伙儿怎么这么眼熟,他再定睛一看,眼睛骤然瞪得像铜铃。
“这不你家那口子吗!”
赵云澜这辈子好歹算是基层公务员,处理过各种家长里短,但也没处理过这种事儿。
怎么说呢?咋劝呢?让周子舒打不过就加入,你压我来我压你么?
赵云澜想了想道,你这跟哪儿看的?
周子舒大笑起来,还搁哪儿看的?三十集电视剧呢!
酒气重重地喷在赵云澜脸上,作孽啊,作孽啊。
赵云澜把脸一抹,刚想一巴掌把这醉汉拍醒,转念一想,三十集电视剧?
这可有乐子了!
青衣神君略一抬手,沙发上的醉猫立即陷入沉睡。
这两家如今不在大宅子里住了。八环外的两座宅子虽然大且豪华,毕竟空旷了些,两家人一合计,就随便在自家楼盘里住下,两家住上下楼,也好照应。
用赵云澜的话说,又不是上朝,住那么大干什么?
周子舒迷迷糊糊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早没了刚才的醉态,他看了看身上衣服,还算齐整,望了望天花板,眼熟,但不是自己家。
他闭了眼,正要整理了一下衣服,头顶忽地传来一声“醒了?”
周子舒被吓了一跳,往头顶一瞟,赵云澜一张戏谑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周子舒连忙一骨碌爬起来,“小子无状,神君恕罪!”
赵云澜摆摆手,然后嘴角一努,脸上的似笑非笑。
沙发前的大屏幕里,两个男人裸着上身躺在床上,如果左边那个明显小一号的小伙儿没顶着温客行的脸,也是挺完美的一对夫夫。
周子舒神情复杂地望了赵云澜一眼,一双含情目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赵云澜一开始想同情同情一下,但是对不起,太好笑了,忍不住。
“这个电视剧我看了,剧情不咋地。我也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这俩又不是一个人,你也别吃这干醋了,左右也不是你男人被上了,不是么?”
周子舒道我明白,我也都知道,但是我看着就是不得劲儿,您要是看见沈老师躺在别人身子底下,就算不是他,您看着顺眼吗?
要说赵云澜不愧是上古的大神,思想境界和他这种凡人就是不一样,他略微一思索,眼睛顿时一亮:“那敢情好啊!我压不了他,就看他被压嘛!”
烈女阿絮看向赵云澜的眼神越发忧郁。
“你醒了正好,也陪我一起看呗,”赵云澜把一罐天涯塞到他手里,“挺有意思的真的!”
周子舒叹了口气,他心想自己就不应该来找这么不靠谱一主儿来倾诉,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不能排忧解难,起码也不会添乱吧。
这算什么?
烈女阿絮怀疑人生.gif
赵云澜其实已经有点想关掉了。
这他妈都是什么破剧情?
不过温客行这小子,平常拽的二五八万的,剧里这个小伙儿倒确实有几分招人疼。
周子舒已然是纯0中的聚能环了,但和剧里这个小伙儿还不大一样。
周子舒是雌雄莫辨的美,你明知道他是个男人,但就想把他当女人去疼。
剧里这个叫夏耀的,很明显就不是这样,若说周子舒是跨越了性别的美,那这个夏耀就是任谁都要望一眼的美少年,这种美少年的眼睛,像小鹿似的干净。
一个要当成掌上明珠,千娇百媚地养着,一个得把他圈在家里,当只属于自己的宠物。
赵云澜细细咂摸了一下,
讲道理都挺带劲的。
周子舒看的心情当然更加复杂了一些。
一看这个身材就知道不是自家男人了——许是他遇见温客行的时候,这人已是而立之年,正是男人顶有魅力的时候,心智和身段都成熟的不行,经验也丰富。
而这剧里的小伙儿很明显嫩一些,若说的再狠一点,简直就是误入南风馆还未开过苞的雏儿。
要是这么论,这小伙儿演的还挺符合角色——周子舒这样想着,稍微不那么别扭,只是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剧情有些许熟悉。
不对!
这小伙儿先是被尾随、跟踪,睡觉的时候给他站岗……
这不就是当年温客行追我!
茫茫然周子舒想起来那句魔性的“烈女怕缠郎”,脑仁儿顿时一痛。
好家伙,合着历史就是重复的故事么?
少说一两千年过去了,掰弯直男的招数就这一种么??
周子舒的脸上五颜六色,赵云澜在旁边觑着,笑的不行。
他现在觉着,自己看剧不如看周子舒看剧有意思。
周子舒幽怨地瞅了他一眼,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赵云澜:
“当年沈教授追你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个套路?”
赵云澜的脸一下子就没那么好看了。
尾随、跟踪、守夜。
当年的小鬼王好像也这么干的。
P家二受交换了受害者的眼神,苦酒入喉心作痛。
垂死病中惊坐起,
烈女竟是我自己。
温客行一开始只道他家阿絮出门买菜去了,左等右等天都黑了,出小区找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八成是被赵局长叫去喝酒了,便气势汹汹地下楼准备兴师问罪。
“我们阿絮在哪儿呢?”
赵云澜嘴往沙发方向努了努,又指了指屏幕。
屏幕里的嫩版温客行正压着一个男人,媚眼如丝地道“我牙酸倒了。”
赵云澜一脸“听不得听不得”的表情,低头捂着腮帮子道,“我牙也要酸倒了。”
温客行定定地看了半晌,牙根咬紧,袖中折扇急速飞出,重重地砸在屏幕上。
周子舒心道不好,拔下头上的白玉簪便要甩出去试图拦截,就被温客行一把死死拽住腕子。
“你松开!”
温客行嘴角抿的死紧,“回家。”
周子舒心道这叫什么事儿啊,你疯病犯了好歹也看看主人啊。
事实证明他果然是杞人忧天,铁扇触到屏幕的瞬间,忽地化成齑粉,变成一股烟,袅袅消散了。
赵云澜抬起的手指轻轻一点案板,笑着说,小子,你两口子闹别扭,砸我家电视,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老神棍,是你放给他看的?”
“这会儿不叫我神君了?”赵云澜在中岛台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事儿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是你男人自己给我看的。没想到啊小温,年轻的时候,也是嫩出水儿来的好苗子啊。早知道你小时候这么水灵,说不定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温客行刚想说老神棍你找死,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位不是他们武侠世界的,人家混的是神话圈,对他有碾压的优势。
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过的存在啊。
但是气势不能短。
暴躁老温恼羞成怒,一把拽起自家男人就要走。
没拽起来。
“阿絮?”
周子舒端端正正地坐着,“我不走,我还没看完呢。”
“有什么好看的!你想看我回家演给你成不成?”
“不成,你太老了,演不出来。”
“我比你还小呢!”
“你就这么和你师兄说话呢?你赶紧走,别挡着师兄看电视!”
“周子舒!”
“温客行!”
“这有什么好看的!”
“比你好看!”
“你觉得这个攻比我好看?”
“都比你好看!”
“周子舒你眼瞎了?”
“我眼瞎了才找的你!”
“周子舒!”
“温客行!”
“你是不是有病!”
“我在这儿治着呢!”
“你到底回不回去?”
“不回!”
“周子舒我再问你一遍,你回不回去?”
“温客行我也再说一遍,别挡我看电视!”
温客行难以置信地望向电视屏幕。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
是他从未有过的,那样温柔、满含爱意的凝望的眼神。
然而这样的眼神又显出一种天真的柔弱来,让人有想要再度欺身而上的冲动。
千年纯1温客行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面色愈发难看,胸口大起大伏,双目圆睁:
“你就为了看这个跟我吵?周子舒,咱们今天把话说明白,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这话我倒要问你,我就是在这儿看点儿东西,温客行,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温客行被这一句噎的说不出话,不知道是因为和自己一张脸的演员演出这样的戏码而不好意思,还是因为这样的戏码被周子舒看见而羞恼,心头忽地涌上许多情绪来,他闭了闭眼,反在他身边坐下来,冷笑道,“好,你不走是吧,你不走,我也不走了,我今儿就舍了这张老脸,陪你看,行不行!”
话音刚落,剧里的两只鹩哥儿突然叫出来:
“别吵吵了!别吵吵了!脱他小背心!脱他小裤衩!”
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赵云澜捧了把瓜子儿,在旁边嗑的嘎嘎作响。
周子舒后来还是回去了。
看完了,自己主动回去的。
温客行亦步亦趋在后头,跟着他开门、进屋、换衣服、洗澡、睡觉。
一句话也不说。
温客行轻轻地叫他,“阿絮?”
周子舒并不搭理他,躺下来闭了眼睛。
温客行拉过他的手,去吻他毫无温度的指尖。
冰肌玉骨两千多年,无论怎样的挑逗、抚摸和亲近,都再也感受不到从前的那种炙热,连汗水都是冷冰冰的。
不过很多时候温客行觉得并不打紧,怀里抱着的只要是他便可以了。
只要是他,温客行便总有充沛的精力,和无限的柔情。
即使身躯寒冷如冰,他的欲望之火,也像他们的寿命一样生生不息。
他的吻像鬼谷中丛生的藤蔓,从指尖一路蜿蜒上行。
周子舒沉默地回抱住他,由他折腾,静静地接受他的爱抚。
这一场欢爱热烈却无声,像漫长岁月里的大部分日子一样,
平静而寻常。
“老温,”
“嗯?”
“跳崖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温客行说,
“时间太久,我忘了。”
时间确乎是太久太久了。
有时候温客行有一种错觉,自己人生中,把一天一天掰开了,揉碎了,认认真真过去的岁月,竟然只有不到一年。
遇到周子舒,爱上周子舒的那一年。
爱周子舒是天下最容易的事情。
之后的时光像化不开的混沌,简单到只需要安稳两个字便可以完全概括。
那一年实在太过兵荒马乱,他至今想起来,有一种可笑的心有余悸。
他从来都是孤立无援,然而即使如此,他也能以一己之力,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以黑暗为兵,亲手放下这漫天大火。
后来遇到了他。
想要复仇,想要正名,想要天下所有的魑魅魍魉都滚回地狱去。
想堂堂正正站在他的身边。
想要他活着。
好难啊。
谁能告诉他,该怎么做呢。
现在想来,他当时委实没见过多少世面。
他甚至连一个忠心的仆从都不曾拥有过。
他习惯了一个人筹谋,拿主意,习惯了谋定而后动。
没有人告诉过他,你可以去和人商量的。
临去鬼谷的前一天晚上,他偷偷进了阿絮的屋子,拨开他的衣服,看那穿透了琵琶骨的伤口。
那伤口早被大巫细心清理过,也敷过药,他颤抖地抚过伤口时,心中燃起熊熊的红莲业火,直要将段鹏举和晋王碎尸万段,五马分尸,剥皮实草,拿去喂青崖山里吃人肉长大的野狗。
那天晚上,他怀中的阿絮沉睡如婴童。
他心中忽地起了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如果阿絮现在死了就好了。
他就可以永永远远地抱着他,长长久久地同他在一起。
现在想来,当时实在是一局死棋。
蝎王、沈慎、张成岭、十大恶鬼、叶白衣。
皆与他有仇。
这些人里,但凡有一个出卖了他,一切努力便都会付诸东流。
他怎么敢,把他裹入其中。
阿絮、阿湘,
你,你们,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如若我功败垂成。
你们还可以视我如陌路。
阿絮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阿湘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幸福。
待我将这魑魅魍魉统统赶回阎罗地狱,
你们会自由自在地走在街上,晒着太阳,
你们会拥有一个又一个萍水相逢,
像当年你们遇见我一样。
我可是,恶鬼头子啊。
你们赶快,离我远一点啊。
我精心设计,我步步为营。
我独独没有想过,你有多爱我。
我用一场隐瞒,保你后半生同我再无瓜葛。
却没想到你拼尽一场玉碎,也要了我生平所求。
那么,这条不值钱的命,也送给你好了。
阿絮,钉子长在肉里面,很痛吧。
我也很痛。
强大的气流,将我的心肝筋脉,肆意地抓挠,拉扯。
我的意识慢慢游离,
我慢慢看不清你。
多好,
你要醒了。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数千年以来的日日夜夜,我怀着卑劣的满足,无数次亲吻着怀中冰冷的爱人。
怀里的这个人啊,现在与我是同类了。
哪怕浑身冰冷,哪怕绝迹江湖,
哪怕从此世间所有温暖,与我们再也无缘无故,
我们都要永远在一起,
做一对不生不死的老怪物。
我平生所愿,便是同你死在一处,
却不曾想,你为我带来了朝朝暮暮。
温客行去吻怀中人的额角。
周子舒睁开了眼睛,“还没睡?还想着电视剧里那个你么?”
温客行低低地道,
“我今天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嫉妒那个人。”
我也想像剧里的那个妖精一样,为你奉上我心中所有炽热的阳光。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副冷冰冰的皮囊。
周子舒起身去看他,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爱我。”
温客行罕见地没有接话。
周子舒抓了一手他长长的雪发,在他耳边低低地道,
“我们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呢?”
温客行愣怔一下,去亲吻他的额头。
是啊,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想起小时候的神医谷,他的爹爹教他念的最后一首诗,
南山有桑,北山有杨。
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人的一生有三次好运。
一次是遇见你,
一次是让你爱上我,
一次是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