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玉门关（三十九）
原著向BE
师青玄被扔到皇城后作为凡人的一生
这世上总会有两个人，虽彼此相爱，但却永远无法在一起
这么多年了，曾苦苦遍寻山海不得半点消息，如今却被最不该的人双手奉上，贺玄不知这到底算幸运还是莫大的讽刺。
当初成绝后，他不是没去找过双亲的转世，上穷碧落下黄泉，但凡有一丁点消息他都没有放过，可最后还是碌碌而了，他也曾委婉地向一些专门司人轮转之事的神鬼提过，可得来的答案无非是他与双亲上辈子缘尽至此，下辈子寻不到也是当然，久而久之他也就释然了，即便寻到了又如何，到底回不到从前了，再见也只是徒增伤悲而已。
贺玄曾无数次用这番话进行自我催眠，本以为已经看开，却没成想当双亲转世的消息再次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会难过，还是会期待，还是做不到视若无睹，那是他的爹娘，生养他二十余载的爹娘，操劳了小半生还没来得及享一天福就撒手人寰了，带着未能看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遗憾。
这是贺玄心里永远没办法愈合的痛。
师青玄默默地递了一方手帕过去，贺玄夹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没有接，而是哑着声音问他：“你为何要去找？又是怎么找到的？”
师青玄无奈地叹了口气，径自向前倾身伸手替贺玄将眼角的泪痕擦净，贺玄一动不动任他作为，绵软的帕子拭在脸上轻轻柔柔的，反而有一种酥麻的痒意，贺玄忍不住主动将侧脸附上去，隔着轻薄的绢帕在师青玄手心里轻轻蹭了蹭，像归巢的倦鸟，依赖又眷恋地偎在伴侣身旁。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嗯？”
“原因你不是能猜得到吗？”师青玄反问。
贺玄不依不饶，“可我想要听你说。”
师青玄收回手，垂眸替贺玄盛了一碗汤，“还能有什么原因，我的错，自然要尽力去弥补。”
贺玄嗓音微颤，“那这么说，这也是你赎罪的一部分？”
“自然。”师青玄颔首，“如果不是我，老人家本不必受这等苦楚，这两条命，是我欠你的。”
“所以你觉得找到他们的转世就是补偿我了？”
“没有，明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师青玄急忙摇头，“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弥补你一些，我知道我们师家亏欠你们贺家良多，穷尽此生都还不完，再说我也没想着找到老人家的转世来向你邀功，我就是······就是想让你开心，哪怕这点开心比起你曾遭受的苦难来说微不足道，你别误会我，明兄，你别误会我。”
师青玄越说越急，情绪汹涌，眼底已经聚起了一层水光，几次哽咽到快要说不出话来。
贺玄见他急得险些哭出来，遂连忙安慰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我更没误会你，你若真······真是这样，倒还好了，大约能活得轻松些。”
他的语气怅然若失，片刻后苦笑道：“可你若真是这样，也就不是······不是师青玄了。”最后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吐露就被咽了回去。
是以师青玄疑惑道：“不是什么？”
“没什么。”贺玄摇摇头，师青玄虽是玲珑心思可也只在对别人，落到他自己身上便是怎么也勘不破，像个孩子一样倔强执拗，又偏偏有着菩萨一样的慈悲心肠，他向来以德报怨，更不愿自己亏欠旁人分毫，而今身上背着血债人命，还愿意活下去无非是为了赎罪。
因为他明白死亡并不是赎罪，反而是一种一了百了的彻底解脱，只有活着，日日囿于良知的困顿里苟活着，才算得上赎罪。
只是贺玄没想到，他花了数百年都没找到的人，居然被师青玄阴错阳差给找到了，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奇怪的宿命，好像冥冥之中他们之间已经千丝万缕，断无可断。
“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你又没见过他们的容貌，何况转世轮回几次之后就连我这个亲儿子也没把握能将他们认出来。”
师青玄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和盘托出，他将师无渡施法使其家人转世容貌与前世无异之事和谢怜花城暗中相助之事尽数告知，又抬眼偷偷瞥了一眼贺玄略微惊讶的神色，见他没有要动怒的迹象，才小声道：“至于老人家的容貌······我是见过的。”
贺玄拧眉，“你如何得见？”
“黑水府，小祠堂。”话不多说，点到即止，短短六个字贺玄心下了然，那里曾经挂着他已逝亲人的画像，师青玄没接着说下去，贺玄也没有再细问。
黑水府，小祠堂，如果可以，师青玄这辈子都不愿再提起，因为在那里，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哥哥。
师青玄还记得那天溅到他脸上的血，很热很烫，鲜红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弥漫了他的双眼，从此他的世界再无光亮。
“明兄。”师青玄叫他。
“嗯。”
“去看看吧，我知道找到转世其实代表不了什么，因为老人家早已什么都不记得，你失去的那些到底回不来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去见见，哪怕是作为一个过路的陌生人，我也希望你能再吃上一口娘亲做的饭。”
师青玄顿了顿，接着道：“也许过了这辈子，下辈子你再想见他们，可就难了。”
“你和我一起吗？”贺玄忽然问道。
师青玄怔忡了一瞬，随即笑着摇摇头，“不了，明兄，你自己去吧，我还有事。”
贺玄不悦地哼了一声，“什么事？继续在这里做活计？”
“你不是说我现在自由了吗，我自然有我一直想要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但愿现在还不晚。”
言罢，师青玄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笑容明媚纯粹，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毫无保留地朝贺玄坦露出他的柔软，眉梢逶迤的温情绵延万里，像满地碎琼乱玉皆化为水，温和地包容世间所有的不堪。
贺玄被这一笑晃了心神，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师青玄并非干净得像一张未经墨染的白纸，他经历过沧桑百态，也曾亲吻风霜，拥抱荆棘，他对这个世界亦是有过绝望的——幼时失去双亲，日日从白话真仙的噩梦里醒来，随兄长一道流离转徙，他也曾被黑暗和恐惧包围，所以他的知世故而不世故才最难能可贵。
贺玄用筷子轻敲了一下碗沿，“笑什么？”嘴上虽这么说，可他还是被师青玄的情绪所感染，声音里的笑意不加掩饰。
“从前你不是最喜欢我笑的吗，怎么今日倒来问我笑什么。”师青玄俏皮地眨眨眼，反问道。
“你啊，你啊。”贺玄似是很无奈，他向来对师青玄的卖娇毫无办法，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做的······很好吃。”
师青玄似是没料到贺玄会突然夸自己，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接话，难得看师青玄吃瘪，贺玄心情大好，连筷子都下得更勤了些，他静静吃着，师青玄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方天地，自有旁人融不进去的亲密。
只是可惜了，师青玄和贺玄两个人都很笨，这一生，明明都爱着对方，但谁也没学会如何去爱，反而都先学会了绝望。
tbc.
下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