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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不度玉门关(三十七)

原著向BE

师青玄被扔到皇城后作为凡人的一生

这世上总会有两个人,虽彼此相爱,但却永远无法在一起

贺玄从师青玄手里接过那坛酒,启封后给两人各自斟满,“陪我喝一杯?”

师青玄被贺玄那句话砸得还没缓过神来,捏着手里的酒杯定定地站着,贺玄见状极低地笑了一声,随后主动将自己的酒杯偏过去与师青玄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后一饮而尽。

师青玄对于自己“重获自由”之事还是没什么反应,直觉告诉他贺玄今天很反常,有些话即使不能明说却也将其含义隐晦地表达出来了,举手投足间更是分外温柔,他没有丧失关于爱的感知力,贺玄将如此昭昭的心思赫然摊在他面前,却不求他给予什么热烈的回应,只希望他能报以同样的赤诚,什么身份都无所谓,还能坐在一处说说话就已经很好了。

“我给你倒的,确定不喝?”贺玄斜倚在栏杆上,轻轻拍了拍师青玄的脑袋。

“喝,我当然要喝。”语气轻快,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态度转变之快令贺玄有些措手不及。

师青玄突然就想通了,没有什么高人指点,更谈不上暗室逢灯,就是杯中酒被摇晃溅出去一滴的瞬间,师青玄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他也仰头将酒全书灌进肚子里,末了砸吧砸吧嘴,似是回味无穷,“再给我倒一杯,许久没喝啦。”

既然贺玄愿意给他自由,那他便收好这份自由,自由不止身心,更容生死。

他是该为自己做一个选择,一个有意义且可以减轻深重罪孽的选择。

贺玄替他倒满,不放心地叮嘱道:“这酒性烈,多饮伤身,你还是少喝为妙。”

师青玄一挥手,不以为意,“我知道的,我就喝点解解馋,你怎么跟哥哥一样唠叨。”

话一出口,师青玄猛然清醒过来,良辰美酒当前,提起师无渡确实有些煞风景,他尴尬得正要道歉,对不起三个字刚要吐口,就被贺玄拦了回去。

“你无须道歉,不管他对我做过什么,但不可否认他是一个好哥哥。”

这还是师青玄第一听到贺玄夸师无渡,虽然只说他是好哥哥,但对师青玄来说已经足够了,“谢谢你明兄,真的谢谢你。”

“我哥哥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他只是希望我能好好的,可是却用了最错误、最不可挽回的方式,结果毁了你的一生,说到底,终是我对不住你。”

贺玄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替自己斟了一杯酒,“现在还提那些做什么,我都说了不怪你,你的道歉我接受,你不用再自责了。”

“可若不是因为我,哥哥他也不会······”

贺玄最不愿意从师青玄嘴里听到一句又一句哥哥哥哥的,于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他了,说说你吧。”

“说我?说我什么?”师青玄惊愕地指了指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说的,乏善可陈。

贺玄轻摇着手里的酒杯,漫不经心地道:“如果当初在黑水府时我把那把刀递给你,你会怎么选择?自杀吗?”

师青玄苦笑着摇摇头,“他是我哥哥啊,明兄,你叫我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如果当时刀在他手里,除了自杀他没有第二条路。

“所以,我不怪你啊,师青玄。”贺玄转过身幽幽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或者说,我从未怪过你,从来没有,以前跟你说的话也都是真的,我想要挫骨扬灰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你。”

贺玄看着师青玄的眼睛从不可置信到眼底慢慢浮起一层红,零碎的光芒由明转暗,眼泪瞬间溢满眼眶。

“哭什么?”贺玄的语气虽然有些嫌弃,但温柔抚拭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的心疼。他用略带薄茧的拇指轻轻擦过师青玄眼角,接住了快要滑落的泪珠,他哑着声音开口,“这滴泪,是为我流的吗?”

师青玄婆娑着泪眼抬头看他,一不小心跌进盛满柔情的眸子里,不受控制地缓缓点了点头,贺玄撇开头无奈地苦笑片刻,终于忍不住伸手一把将师青玄扯进自己怀里。

师青玄冷不防和他撞了个满怀,那人的胸膛温暖宽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贪恋和沉沦,他们紧紧拥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从未有这一刻他们靠得如此相近,也从未有这一刻他们的心相距如此之远。

拥抱其实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明明两个人的身体亲密无间,可是左心房永远对着右心口,一切终究错付。

而且,再难舍难分的拥抱最后也都将以松手告终,没有什么是永恒。

师青玄开始微微挣扎起来,他们如此亲密,这不合情理,他们这般相爱,又对得起谁?

贺玄感觉到了师青玄的动作,搂住他细腰的手臂也逐渐收紧,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爱欲和良知的两重天里苦苦挣扎?

所以他只能克制地、鲁莽地、小心地、笨拙地去爱他。

然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贺玄悲凉地想着——我爱你,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让我抱抱你吧,就一会儿,就一会儿。”贺玄埋在师青玄颈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的几个字早已消弭在呼吸间,恍若不闻。

师青玄不再挣扎,任由贺玄静静抱着,左肩抵在他的右胸口,在贺玄放开他的那一刹那,师青玄悄悄地在贺玄左胸口的位置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一吻,向死而生。

分开后二人很快各自调整了情绪,仿佛刚才那个情不自禁的拥抱从没发生过,历经世事,伪装对他们来说最得心应手不过。

“明兄。”师青玄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之后打算去哪?”

“我吗?哪里都行。”贺玄抿了一口酒,“四海为家。”

“你呢?”他们就像两个即将分别的老朋友,疏离又客套地问起对方今后的打算。

师青玄摇摇头,“我也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吧,不过这么多年过得浑浑噩噩,临了临了总该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才是。”

贺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什么叫‘临了临了’?你把话说清楚。”

师青玄颇为无奈地嗔瞪了他一眼,“你想哪儿去了,我现在是个凡人,余生不过十数年而已,与曾经的数百年寿命相比是小巫见大巫,可不就是‘临了临了’吗?”

贺玄衣袖下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眉头也舒展开来,暗责自己草木皆兵,可刚才他差点以为······以为师青玄又要······

纵然不能在一起,贺玄也希望他好好活着,他已经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他了。

常言道,最珍贵的东西不会是最想得到的那个,而最害怕失去的才是真正珍贵的。

弦月已升至中空,弯成银桥的模样悬在天上,淡黄的表面有暗影斑驳,许是吴刚砍桂树,嫦娥抱玉兔。

师青玄没有再说话,贺玄也陪他一起静静站着,师青玄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在地上投下的影子,他和贺玄身影都被拉得很长很长,师青玄微微向左后方侧了一步,使得他们垂在身侧的手经月光投射后的影重合得刚刚好,看起来像十指交缠。

数百年的岁月浮沉,星河轮转,能够换来与君共披这九天银光,已是难得的福气,师青玄不敢再妄求更多。

如此,便是最好。

深秋的夜凉风习习,轻易地就渗进衣服吹在温热的皮肤上,一冷一热相遇,师青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贺玄微微侧身挡住迎面而来的风,将师青玄罩在自己身后,他还记得,师青玄体弱最怕冷,若是着了凉可怎生是好,正想着要不要找件披风来给师青玄披上时,师青玄怅然地开口:“起风了。”

贺玄心知肚明,也附和了一句,“是啊,起风了。”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贺玄忽然没头没脑地淡淡道:“师青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

“其实什么?”

贺玄犹豫了一瞬,接着他说:“其实,我很喜欢风。”

贺玄说,他很喜欢风。

多少春秋岁月溜走,师青玄回首往事,这竟是贺玄一生中对他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一句。

他突然就想问了,这个盘桓在他心头很久的问题,“明兄,你恨我吗?”

贺玄没有再疾言厉色地呵斥他叫错人了,而是默许了这个久违的称呼,师青玄问自己是否恨他,贺玄想,兴许是恨的吧,至少在发现他是师无渡弟弟之时,他是恨过的,然而现在,恨与爱对他们来说已经无甚重要了,反正没有什么能再将他们分开。

“恨。”贺玄说。迟疑很久之后轻描淡写的一个字,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若是一个人以恨的名义,将自己的生死捆绑在他人身上,到头来谁也没绕过谁,谁也没饶过谁,这与爱又有何分别?

“真的吗?”师青玄又问。

“嗯。”

“那你爱我吗?”

出人意料地,贺玄又是一声,“嗯。”

“骗我的?”

“嗯。”

像是乍暖初春的黄昏落了一场雪,一夜之间变回肃杀还寒的凛冬。

最后的问答其实已经毫无意义,不在一起不是因为不爱,反而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不想以后不幸福。

如果他们一定要在一起,也并非不可以,只是过往的恩怨血债就会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只要他们还活着,身上就将永远背负着对方至亲的命,这道坎,跨不过去的。

就算他们刻意不让自己去想,经年累月里,总会有其他人、其他事、乃至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或者一句无心的话都会替他们想起来。

何必呢,谁说相爱就一定要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则是另一种成全。

晨光熹微,满满一坛酒早已见底,师青玄还想再去买却被贺玄拦住,他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回去吧,天快要亮了。”

师青玄乖巧地应声,裹紧了衣裳往回走。

“对了,明兄。”师青玄回头叫他,“明天你再来找我一次吧,我有东西要还给你。”

贺玄不解,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并没有什么东西落在师青玄那里,遂问道:“什么东西?”

“你来便是,来了就知道了。”师青玄俏皮地眨了一下眼,随后施施然下了高台,一路往城隍庙方向而去。

徒留贺玄一人在原地,他看着师青玄翩然离去的背影,告诉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一眼,足矣。

未见君子,我心悲伤,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tbc.

PS:文中最后一句出自《诗经·召南·草虫》,意即见不到心上人我很伤心难过,但想到我亦已有幸见过他,我已经三生有幸遇见命中的他了,我的心情就变得愉快且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