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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不度玉门关(三十六)

原著向BE

师青玄被扔到皇城后作为凡人的一生

这世上总会有两个人,虽彼此相爱,但却永远无法在一起

贺玄终于舍得抬起头,不躲不避地撞上师青玄的一双眼,直到被他眼瞳里的水光折射出来的潋滟灼伤时,贺玄才终于有了真实感——师青玄确实看得见了。

这双眼曾经是他身影的落处,无数次他不经意的回头都能看见跟在他身后的师青玄眼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他,遇上贺玄探究的目光,师青玄既不解释也不遮掩,睨了他一眼便傲娇地别开头自顾自地往前走,贺玄只能无奈地紧跟上去。

而他自己的眼里又是什么时候只装得下那一个人呢?或娇、或嗔、或羞赧、或憨俏、或眉头紧皱、或喜笑颜开······贺玄突然发现这么多年师青玄每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他皆历历在目,甚至对师青玄作出某个表情时发生了什么事都如数家珍。

贺玄眼底愈发温柔,那人就好似化雨春风一样,擅自闯进他的生活里,无孔不入,饶是他再坚如磐石,也难敌师青玄的杨柳春风,他自暴自弃想着,太喜欢一个人是病,还是无药可医的那种,但他宁愿病入膏肓。

在贺玄打量他的同时,师青玄也光明正大地迎了上去,隔着数十个不相望的日夜,此刻他近乎贪婪地凝视这眼前这张脸,无关爱与恨,只是想看看贺玄。

摒弃了风家公子的皮囊,他们终于坦诚相见,朝夕相处的数月,无法言说的浓烈爱意与如同野草般疯长的思念交缠在一起,把师青玄的一颗心生生勒出了道道血痕,他无法抛弃其中的任何一个,于是只好日复一日地在两者之间试图寻求一个平衡,妄想从支点上获得慰藉,哪怕一丝也是好的,却终究是东风压不倒西风。

如今把话说开了也好,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我没想瞒你。”贺玄放下手里把玩地酒盏,无奈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告诉我,风公子的手段好生厉害,险些就将我瞒过去了。”师青玄指的是当初在安阳镇贺玄跟他说自己是风家公子风照时隐瞒了真实身份。

贺玄伸手捏了捏眉心,“我是有苦衷的,我也不想瞒你,听着你一声声的“风公子”难道我就好受?”言辞虽然严厉,但语气还算温柔,仔细听还藏着一点无奈的宠溺。

“······”师青玄哑然了一瞬,“你有什么苦衷倒是说来听听啊,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你不遗余力地瞒我这么久,如果不是我今天主动说破的话,你还打算瞒我到何时?”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有细微的哽咽,像一个小心翼翼想吃糖却又不得宠的孩子,可怜地控诉着自己最卑微的委屈。

“我怕你会赶我走。”贺玄忽地卸了力气,垂头黯然。

这是大实话,当时师青玄和他的关系,远比现在要疏远得多,就算是现在有些话题在他们之间依然是无法登台开口的禁忌,又遑论当时的师青玄如何会接受贺玄亲自照料失明的自己,他已欠他太多,更没有颜面表露丁点爱意,哪怕微末如尘。

贺玄正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才隐瞒身份,目的就是让师青玄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关心和照顾,让他少背点良心债,心里多少也舒坦一些,毕竟终日活在愧疚之中,贺玄的每一句关怀于他而言都堪比凌迟。

师青玄心头一凛,随即断断续续地回想起自己被魇魔所伤时疯迷的行迹和无心吐露的真言,字字句句都与贺玄有关,若是清醒后第一时间知晓贺玄目睹了这一切,发现了他藏在角落里见不得光的秘密,无异于将他的肚皮剖开,五脏六腑都暴露在阳光下,他是绝不会允许贺玄留在自己身边,甚至可能直接求他给自己一个了断。

因为那时候的师青玄觉得“贺玄”也好,“明兄”也罢,这两个称谓根本不配从他嘴里喊出来,又要怎么接受被贺玄发现自己一直对他抱有的这份蒹葭心思,所以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贺玄给出的答案。

“那你是如何确定风照便是我?还是说······”贺玄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之前的几次试探都是你有意为之?”

师青玄点点头,他没有说话,更不打算告诉贺玄其实他一早就知道风照是他,就算事已至此,也还得给对方留一点体面和进退的余地。

贺玄见师青玄沉默,也不在这件事多做纠缠,替他夹了一筷子蒜泥白肉,“吃吧,凉了就腥了。”

师青玄愣愣地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白肉,裹着蒜泥挂着红汤,还在丝丝冒着热气,许是热气蒸腾浸湿了他的眼睛,眼尾吊着一汪水,泅成一颗颗小珠子摇摇欲坠。

“怎么,不喜欢吃?那就吃这个吧,放了十足十的龙息椒。”贺玄又往师青玄碗里夹了一块辣炒腰花。

“这几日酒楼里的每一道菜我都尝过了,甜的辣的酸的,吃下去都没什么味道,于是我就问掌柜的,我说你们是怎么炒菜的,这些菜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啊,掌柜的便跟着我把桌上的菜都尝了个遍,他什么话都没说,后来让人给我端上来一盘热气呛人的红煨朱椒,我低头闻了闻,还未动筷子就尝出了味道,是苦的,从那时候起我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爱吃辣的。”

在人味觉尽失的时候,只有眼泪才能尝出味道。

师青玄眼尾淤积的那些晶莹的小珠子终于簌簌而落,他别过脸不肯让贺玄看到他的失态,可事到如今贺玄又岂会让他如意。

玄色绣着水纹的衣袖下露出苍白的手,指骨分明,不偏不倚地捏住师青玄的下颚,强势地将他的头转向自己,贺玄微凉的手指触到师青玄温热的脸庞,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外人只能看到他们亲密无间的身影,却不知对上的视线已是剑拔弩张。

师青玄透过朦胧的水意去看他,不想这么快被人拿捏住软肋,于是扭着头想要逃开,贺玄哪里允许,他越是想逃他禁锢地越紧,师青玄的眼泪像泄洪一样顷刻间打湿了他的掌心,贺玄似乎是被烫到了,猛然缩回了手,半晌才低声道了一句抱歉。

谁知师青玄哽咽着摇摇头,“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我不知,我不知······”

不知你对我竟远胜于我对你。

贺玄抬掌覆上师青玄的头发,轻轻地抚摸了几下,珍重和怜惜之意最后全数化为了一声叹息,洋洋洒洒地落在师青玄的耳畔,像一缕青烟飘荡着散进师青玄的心里。

“快吃吧,不够我再叫他们上些菜,我离开的这几日,你瘦了。”

师青玄不再言语,端着碗将贺玄给他夹的堆起来快有小山高的菜吃了个干净,末了他挥手招来小二要了一坛酒和两个酒盅,对贺玄道:“陪我走走吧。”

这一路漫无目的,两人肩头相抵,看似亲密却始终有分寸,谁也没有主动开口,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静谧祥和,他们许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了。

如今,对彼此的心思都心知肚明,虽然无法言说,但终归不是一个人了,和他们有羁绊的亲人相继离世,偌大的世间也只剩下他们两人可以相依为命,百年前的恩怨纠缠,百年后的相知相伴,纵然打断骨头也连着筋呐。

贺玄与师青玄,没有什么能再将他们分开。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倾酒台,待师青玄回过神来,贺玄已经先他一步登上了高台,猎猎黑衣与如墨的夜色里融为一体,师青玄眨了眨眼,从他身上看到了久远的孤寂。

师青玄回头,倾酒台离酒楼已经很远了,这一路也很长很长,一眼怎么都望不到尽头,但他和贺玄一起走着走着,恍然便已是一生了。

“上来吧,这儿的风景,很不错。”贺玄伸手拉了师青玄一把,将他带上了倾酒台。

这里曾是师青玄为人时常来的地方,他修道后常常醉卧此处高台,览无边夜色,赏九天银光,佐以美酒,俯瞰众生,好不自在。

某天正当他在高楼上饮酒时,看见楼下有恶霸欺辱良民,他便随手将杯中美酒倾泻倒下,施法让酒水落在恶霸头上砸晕了他,一时传为佳话。

而他飞升时是寒露前夜,他也正好在此处高台饮酒,一朝得道顺利飞升,后来这座高楼就被建为倾酒台,一直流传至今。

“少君倾酒,当真是段佳话。”贺玄负手而立,就着无边夜色淡淡地开口,声音无波无澜。

师青玄闻言却心头一凛,寒露前夜飞升的本该······本该是贺玄啊,自己占据了他的好运道,而这风光的一切也原本应是他的。

师青玄想起从前他们还是好朋友的时候,他拉着贺玄没少来这里,每次来定要不厌其烦跟他侃侃而谈自己曾经飞升是何等的风光无限,而贺玄只是默默地听着,从未慨叹过只言片语。

当时师青玄还以为他不过是嫌自己无聊不愿搭理,现下想来贺玄当时的沉默别有深意,他是怎样忍受师青玄一次次拿着原本属于自己东西的在他面前炫耀,如果不是被改换命格,他也会年少成名顺利飞升,“四名景”中说不定也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念及此,师青玄偷偷看了一眼贺玄,常年幽居黑水府不见阳光,他的皮肤早就苍白近乎透明,裹在玄色的袍子下显得格外阴鸷可怖,似乎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寒冰,可想当年他也只是博古镇的白面书生,会哭会笑,有血有肉,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对不起。”师青玄再一次向贺玄道歉,向百年前的白面书生道歉。

贺玄点点头,转而看向师青玄郑重地道:“这一句道歉我接受,你再不欠我什么了。”

师青玄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贺玄,竭力想要从他淡漠的神情中捕捉到什么。

“我知道刚才你的这句道歉是真心诚意的,所以我接受,倾酒台是这段故事的起点,而我们现在回到起点,就是为了结束。”

“你什么意思?”师青玄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扶着栏杆才堪堪站稳,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说出来却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贺玄轻声道:“意思就是,师青玄,你的命我不要了,自此以后,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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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还有四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