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玉门关(三十三)
原著向BE
师青玄被扔到皇城后作为凡人的一生
这个世上总会有两个人,虽彼此相爱,但却永远无法在一起
贺玄只身先回到皇城后,他去了崂山,那里有两座坟,他没有忘记师青玄跪在师无渡那块碑前喊得撕心裂肺的那声“哥”,也没有忘记他跪在自己家人的碑前曾说,贺公子,终是我对你不住。
你是对不起我,让我爱上你,便是你犯下的最大的错。
贺玄拎了两坛酒,先给父母妻妹各敬上一盅后,自己也倒满一碗,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仰头一干而尽,醇酒入喉,灼得他心比酒烈,他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俯首冲着坟冢连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光洁的前额很快鲜血淋漓。
他哭了,然后笑着道:“爹娘,我来看你们了,你们还好吗?”
“是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你们。”
贺玄的声音很低很低,眼底血丝狰狞,他跪着的身体摇摇欲坠,须得一只手扶着冰凉的石碑才能跪稳,“贺氏先人之墓”这几个字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明明是自己至亲的墓,却还是逃不开师青玄的影子,贺玄闭了闭眼,一呼一吸间做了一个决定。
他将头靠在冷冰冰的石碑上,就像从前靠在爹娘温暖的胸口那样,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跟他说,“我儿不怕。”
再也不会有了,人死如灯灭,那些去了的人到底还是回不来了。
他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地大哭一场,结果却只是无声无息地流泪,一滴又一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没有娘亲给洗了。
他扶着石碑的手指用力到指骨泛白,蓦地又突然卸了力气,须臾再次抓紧,如此往复几次后他终于颓然地闭上眼,哽咽着道:“爹娘,这么多年,儿子累了。”
他早在上一世就已经筋疲力尽了,之所以能杀万鬼破铜炉,无非是为了报仇而已,说到底是心中的那股恨意一直撑着他走到今天,如今该死的人都死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左不过是为了一个师青玄而已。
他一直告诫师青玄不准轻易去死,反复强调师青玄的命是属于他的,甚至不惜拿道德和良知去威胁师青玄,一次次地在他的伤口上撒盐,而做这一切的目的不仅仅是因为偏执的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师青玄活着,他也就活着,师青玄死了,他也就真的死了。
“所以,爹娘,对不起,人神鬼儿子都做过了,儿子现在只想最后为自己活一次,求你们成全。”
贺玄挺直了脊背决然地跪在地上,一字一刀,他说:“我爱上了师青玄,师无渡的亲弟弟。”
声音低哑,这句话像是从沸腾的胸腔里滚了一遭,又被口齿凌迟才堪堪吐露出还算完整的字眼。
“我知道我有罪,爱上了仇人的弟弟,可我不是要和他在一起,我只是······”贺玄顿了顿,沙哑着嗓子继续道:“我只是无法去恨他,更下不去手杀他,他······不该死。”
师青玄确实不该死,他被师无渡自作主张安排好了所有命运,连选择和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更遑论说“不”的权利,贺玄敢肯定,若师青玄早就知道这一切,他宁肯自己死也绝不会拖累无辜的人,所以他可怜可悲但不可恨。
贺玄看着碑文喃喃道:“不过,他现在也成了一无所有的凡人,就算我不动手杀他,数十年之后他也一样逃不开死的命运,时间早晚而已。”
这话也许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爹娘,你们再等等我,等他不在了,我就扬了骨灰去陪你们,下辈子,下辈子······”
贺玄痛苦地跌坐在地上,双手将自己紧紧环抱住,下辈子,他不知道下辈子要怎么办,这辈子他无法和师青玄在一起,但下辈子,他想找到他,然后光明正大地跟他说一句迟来的我爱你。
“对不起,爹娘,原谅儿子的不孝,下辈子······下辈子我还是想和他在一起,哪怕一天也好。”
贺玄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藏在心底蒙灰的心事骤然见了光,拂净尘埃后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未尽的情话。
他又跪在那儿跟父母妻妹说了会儿话,才起身拎着剩下的一坛酒离开,不过他没有直接离开崂山,而是转头去了北山眼,那里是师无渡的坟。
隔着长满荒草的黄土,贺玄仿佛还能看到那人至死不肯低下他高傲的头,即使被掐住了咽喉也不甘示弱地冲着自己冷笑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宁肯玉石俱焚也绝不认错道歉,他甚至嚣张狂傲到心比天高,就算拿自己的性命与天弈棋,也势必要胜天半子。
念及此,贺玄嘲讽地笑笑,水横天这个名号倒真没辱没了他的傲气。
“你真是,死有余辜啊。”
贺玄倒了一杯酒举在半空中,犹豫片刻还是反手将酒泼了出去,接着又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缓缓地坐在师无渡的坟头。
他抿了一口酒,像老友叙旧般平静地道:“师无渡,你不是什么好人,但不可否认,你是个好哥哥。”
“但你弟弟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贺玄的声音蓦地凌厉起来,眉宇间都染上了一丝戾气,“现在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把你自己种因得的果全丢给别人,你的苦难业火,凭什么要师青玄来替你承受?”
“你可知我有多怨?”贺玄手里的酒盅已经被攥出裂痕,有酒蜿蜒着渗透出来,淅淅沥沥地落了一地。
“他对你做的这一切都毫不知情,你知道······你知道他对我有多好?可是我还是当着他的面亲手杀了你。”
掌心的刺痛惊醒了贺玄,破碎的酒杯割开他掌心的血肉,随着他握紧的力度一寸一寸嵌得更深,他浑不在意地将酒杯残片拔出来扔在地上,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手却无动于衷。
由天堂坠入地狱的人想要重获新生需要承受的苦难远比本就在地狱中的人要多得多,抽筋扒皮、脱胎换骨,仅凭一腔孤勇有何用,抵得住丛生的心魔吗?
“你死得太轻易了,根本不及你曾加注在我身上的痛苦的十分之一。”
贺玄死死盯着碑上“尊兄水师无渡之位”这几个字,似乎能想象得到师青玄在一笔一笔雕刻时有多难过,他突然就平静下来了,言辞也不再那么锋利。
“你是不是笃定了我下不去手杀他,所以才一心激怒我求死?的确,若非说师青玄有什么错的话,那就错在他不该招惹我,他是一束明媚的光,不经允许就擅自照进了我阴暗的角落里,于是这束光,便有了罪,可是这种罪过,却偏僻令我连恨都恨得没有底气,恨都无法恨得彻底。”
“所以我不杀他,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他自己。”
说完这番话,贺玄起身就要离开,若不是因为他是师青玄的哥哥,他同师无渡之间还真就没什么好说的。念及师青玄,贺玄离开的脚步顿住,头也不回地道:“给他托个梦吧,他······很想你。”
“另外,下辈子,别再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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