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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谁也没想到,本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一场接亲喜事,还没行到一半路途,竟就变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地狱。

郯城以南的山区地界曾盘踞着一伙心狠手辣的悍匪,去年在地方兵丁的屡次清剿中元气大伤,已经数月没有活动。但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作鸟兽散,从此这一带将风平浪静之时,这伙悍匪却突然又出来杀人劫道了。

绍兴府陆泓元迎娶昌乐县杨家杨芸晴的接亲队伍,除杨芸晴本人重伤幸存以外,包括新郎陆泓元在内的二十二人迎亲队伍无一幸免。

说来也怪,虽然迎亲队伍惨遭毒手,但那伙打家劫舍的悍匪余党竟也都肝胆俱裂七窍流血而死了。

人们对此议论纷纷,都说这是悍匪造下杀孽太多,上天震怒,降下穿心雷。

杨芸晴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惨祸发生之后,她就成了望门的寡妇。陆家虽碍于面子没直言她克死夫婿,却也明里暗里道她是不贞不祥之人,出资给她在城郊买了座小院后便不闻不问,放她一人自生自灭。

对于她的遭遇,有人为她鸣不平,也有人认为她合该如此。但无论旁人如何议论,杨芸晴都只是一言不发。于是又有人风传她蒙受奇变之后心智受损,成了哑巴。

其实她的心智没有受损,也并没变成哑巴。

只是她总忘不了那一天的情形。

当悍匪大开杀戒之时,她名义上的丈夫,那些未来的家仆都无暇顾及她,所有人都只忙着收拾那些金银细软仓皇而逃,然后就被追上来的悍匪一个个削掉了脑袋。

当面目狰狞的悍匪大开杀戒之时,只有化作人形的赖美云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闭上眼睛。"

"捂住耳朵。"

眼看悍匪就要调转马头,匆忙之中,赖美云只来得及冲她撂下两句话,然后便回归原形,针锋相对地迎着悍匪血迹斑斑的长刀奔去。

尖锐的啸叫突兀地在林密草深的山谷里响起,狐狸黑曜石般的眸中闪烁着某种妖异又绚丽的光芒,它奋力向前狂奔着,身周掠起一阵刀锋般凌厉的风。

一个又一个劫匪在全无防备地情况下被震碎肝胆,他们哀嚎着从马背上滚下,像从深海捕捞上来的鱼一样在地上扭动抽搐着,最后逐渐瘫软在地,没了声息。

当杨芸晴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赖美云已经静静地蹲在了自己身前的不远处。她身上原本火红的蓬松皮毛已经完全被鲜血染成一绺绺的暗红色,不时还有几滴粘稠的液体从上面滴下来,在地上溅起圆圆的血花。

一人一狐互相望着,杨芸晴放下紧紧捂住耳朵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她跑来。

毫无预兆地,一股血雾突然从小狐狸的口中直直地喷射出来。

直到许多年过去之后,杨芸晴的脑海里还时不时地会浮现出这一幕,一闭上眼睛,她就好像还能看见那血雾里大滴大滴的鲜血,鼻子里就还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浓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杨芸晴……三年前你救我一命,如今我还你。"小狐狸大口大口地吐着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倒在她的怀里。温热的血液迅速濡湿了她身上层层叠叠的喜服。

"我不要你还我,我不要你还我,小七,我带你去看郎中,看最好的郎中好不好。"杨芸晴方寸大乱地撕下身上的衣衫去拭她口边的血渍,可她口中的血却像是泉眼里的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向外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饶是杨芸晴并非修道之人,此时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赖美云的生机正慢慢随着溢出的鲜血而消逝。她眼睁睁地看着赖美云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心里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剧痛。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脑海里所有关于尘世间万事万物的形象都在急速地褪去色彩,最后像烈日照耀下露水一般地散失得无影无踪。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万念俱灰吧。

若是我活她死。那我活又有什么意思?

明明是烈日当空的时辰,杨芸晴却感觉全身发冷。她不住地打着哆嗦,回想着三年以来和赖美云相处的点点滴滴,布满血污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狐狸的眼睛半睁半闭,身体蜷缩在她的怀里微微颤抖,像极了那年她们初次相逢时的样子。

"小七。"杨芸晴俯下身子,轻轻趴在小狐狸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着话,语调听上去如同杜鹃啼血:"虽然你已经还了我性命,可你知不知道,你终究还是欠了我别的。"

"我只是个平庸的凡人,没有能力救你与你同生,但至少还能陪你同死。"

"命用命抵,可情该何以偿?"

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她无声地笑了笑,缓缓拔下了头上的簪子。

锐利的簪尖一寸一寸地扎进胸前对应心脏的位置,就当她心中渐渐升起莫名的释然和快意之时,却突然感觉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完全控制了她的心神,让她蓦地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6.

春秋时期,流落诸国的孔子曾站在河岸上望着河水发出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的确,人事和时间的流逝就如同奔流不息的河水一样快,在不知不觉中,柳树就已经生出了新枝叶,而蜻蜓和燕子也再一次飞翔在空中,人间又迎来了一个好春天。

那场尸横遍野的惨祸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当朝的皇帝都已经换了好几个,杨芸晴却还经常做着一个梦。

梦里的情景永远是一个女子在对自己说话。那人具体的相貌在漫长时间的消磨下已变得模糊不清,但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却都还清晰如昨日。

"杨芸晴,我如今元气大损,务必要回到岭南本家福地休养,重新修炼。"

"其实我本来可以在陆泓元遇害之前就出手,但我承认,我当时没有出手,是因为我自己怀有一点私心。"

"对你的私心。"

"杨芸晴,你记住,你现在又欠我一条命了。"

"我要你活着,等我来偿你的情。"

"天长日久,我们一定会再相见。"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傍晚的小巷里总有孩童大呼小叫地跑过,儿童的嬉戏吵闹声透过门缝和窗缝传到屋里,归巢的群鸦拍打着黑色的翅膀掠过灰蓝色的天空。杨芸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波澜不惊地睁开双眼,如往常一般坐到屋檐下的织机旁,驾轻就熟地开始劳作。

她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将来竟是靠着织绫来度过这漫长的独居岁月。更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凭借着天分和祖传的技艺,她织出来的绫布竟已成了绍兴府小有名气的织品,越来越多客人登门求买绫布,以至于她不得不要求客人在登门前若干日就先投上拜帖。

"叩叩。"门环叩击在大门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是哪位贵客呀。"杨芸晴闻声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紧不慢地说着。

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实在抱歉,老妪年老力衰,听不真切,烦请贵客再报上一遍名姓。"

她话音刚落,紧紧合上的门闸应声而落,两扇乌黑的大门无风自动,露出门外站着的一个红衣乌发的年轻女子来。

女子定定地凝视着杨芸晴的身形,眼中似有神光流转。片刻之后,她忽地抿唇一笑,脸颊两侧各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这么晚了还在织布,不累吗?"

"在下岭南赖美云。一别经年,好久不见。"

7.

"剑臣兄,小弟这次去绍兴府采买,听当地人说起了一桩奇事。"

"哦?愿闻其详。"

"话说在前朝永乐年间,昌乐有个以织青绫为业的杨家,杨家将小女儿许配给绍兴府的一户陆姓富户,但未等到过门,男的就遭飞来横祸一命呜呼,于是杨家女儿就独自寡居在城里一处宅院,靠织绫度日。许多年后,有人看到她家时常有狐狸出入,还经常听到女子的谈笑声,后来这已经变成老妇人的杨家女儿便不知所踪了。"

"如此说来,这确是一桩奇事。"

……

绍兴有寡媪夜绩,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无乃劳乎?” 视之,年十八九,仪容秀美,袍服炫丽。温惊问,“何来?”女曰:“怜媪独居,故来相伴。”媪疑为侯门亡人,苦相诘。女曰:“媪勿惧。妾之孤,亦犹媪也,我爱姐洁,故相就。两免岑寂,固不佳耶?”媪又疑为狐,默然犹豫。女竟升床代绩,曰:“媪无忧,此等生活,妾优为之, 定不以口腹相累。”媪见其温婉可爱,遂安之。

夜深,谓媪曰:“携来衾枕,尚在门外,出溲时,烦捉之。”媪出, 果得衣一裹。女解陈榻上,不知是何等锦绣,香滑无比。媪亦设布被,与女 同塌。罗衿甫解,异香满室。既寝,媪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 女子枕边笑曰:“姥七旬,犹妄想耶?”媪曰:“无之。”女曰:“既不妄 想,奈何欲作男子?”媪愈知为狐,大惧。女又笑曰:“愿作男子何心,而又惧我耶?”媪益恐,股战摇床。女曰:“嗟乎!胆如此大,还欲作男子! 实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祸汝者,但须谨言,衣食自足。”媪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腻如脂,热香喷溢;肌一着人,觉皮肤松快。媪心 动,复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战栗才止,心又何处去矣!使作丈夫,当为情死。”媪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两心浃洽,日同操作。

——蒲松龄《聊斋志异·绩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