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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是夜,杨府家仆烧炭炉时打了瞌睡,不慎失手碰翻了油灯。冬季本就天干物燥,正巧又赶上这几日正刮西北风,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只片刻功夫大火就熊熊燃烧了起来。

赖美云正睡得香甜,鼻端忽然嗅到一阵焦糊的味道,当下整个人,不,是整个妖都清醒了。

她纵身跃上窗台一看,外面隐隐约约的一片红光让她吓得连身上的毛发都立起来了。

乖乖,这是走了多大的水?

不管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兽妖生性惧火,赖美云用爪子撕开窗纸,烟火之气顿时从撕裂的窗纸缺口处蜂拥而入。她被呛得难受,刚想趁机从窗口溜出,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床上那人沉沉的睡颜。

抛下这小姑娘独自逃命,是不是有点太不讲义气了?

赖美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两圈,正在为难之际,耳中已经敏锐地听见了急匆匆向此处走来的脚步声。

嗨,自己闲操这心干嘛。这不是有人来喊她了嘛。她分辨出这脚步声正是府里的慧娘,当下也不再多想,轻巧地就从窗口跃了出去。

火红色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小姐!不好了,走火了!"

杨芸晴在睡得正沉的节骨眼上被人推醒,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人连推带搡地带到了府门之外。

昌乐是小地方,不似京师重镇那样设有专门灭火的"红铺",也配不起水龙唧筒之类的大型灭火工具,只能靠本地差役和前来帮忙的左邻右舍以沙桶、水桶等简易工具进行灭火。这点杯水车薪的努力根本不足以阻拦已经肆虐宅院大半的火势,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间间精美的房舍被火舌吞噬。所幸的是,因为发现及时,杨家的家人们都已经全数撤到了较为安全的府门之外。

杨芸晴搓着手环顾四周,心里总感觉像是缺了点什么。

"对了,小七,小七呢?"她突然反应过来,焦急地拉住身边的慧娘询问。慧娘茫然地摇了摇头:"当时没顾得上看。"

想到小狐狸在烈焰中孤苦无依哀鸣的样子,杨芸晴只觉得眼前一黑,想也不想地便要拔腿往火场里冲。

旁边的大哥杨云礼见势不妙,一把上前拽住她的胳膊,叱道:"妹妹!你怕不是失心疯了?"

"大哥,我……我……"杨芸晴被他死死抓住动弹不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念头实在鲁莽,但心里又实在担忧小狐狸的安危,一时急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你……"杨云礼刚想发作,却突然像是被什么奇异的力量摄住了心魄一般,眼中波光流转,脸上的神情竟然渐渐柔和了下来。"你的小狐狸不是就在后面的马车边上吗。"

杨芸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车厢边上分明有一只红色的小狐狸正探头探脑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啧,这小姑娘真是笨死了,这么大的火,居然还想往里面去。

赖美云看着她的身影在自己的眼中逐渐放大,轻轻地晃了晃尾巴,刚在心里嘲笑了她一句就感觉自己猛地被抱在怀里。

那人抱的很紧,即便身上穿着厚厚的衫子也依旧让她感受到了那灼热的体温。

干嘛干嘛,又没死。

赖美云实在不太习惯和谁这样亲密接触,不安分地扭动着想从中挣脱出来,却感觉到头顶传来些许湿润的凉意。

冰凉的水滴无声地落到她头顶的毛发上,同时还有轻微的抽噎声在上方响起。这一切让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乖顺地窝在那人的怀抱里。

其实杨芸晴身上的味道不难闻,和她曾经相处过的那些山间的飞禽走兽的味道都不同。她的身上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味道,永远都散发着清清爽爽的气息,还带着一点难以形容的香气。

啧,这小姑娘,哭得让人心里怪难受的。

赖美云安静地听着她的抽噎,心情没来由地变得有些柔软又有些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试探着伸出爪子到杨芸晴的脸上抹了抹。

杨芸晴的啜泣戛然而止,泪眼模糊地盯着怀里的小狐狸。她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因为就在刚才,她分明在耳边听到了一个轻轻柔柔的女声:

"好啦好啦,乖,我没事了,不哭啦。"

4.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赖美云发现自从自己上次没忍住和杨芸晴说了句话之后,那个人就变得比之前更絮叨了许多。

"小七,我和你说哦,我大哥今年要去府里应乡试,但我觉得他今年多半考不上。"

"小七小七,我今天织绫的时候听别人说了一个笑话……"

"小七小七,我今天让慧娘出去帮我买话本子但,但是她回来的时候被我爹发现了,话本子也被收走了。"

聒噪。

赖美云一边舔着爪子上的毛,一边不屑地翻了个白 眼。在她看来,杨芸晴每天和她说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她百年来在山间野地的遭遇比起来差得太远。

"小七,我真的觉得,其实你是能听懂我说的话的吧。"杨芸晴突然凑近,口鼻间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在赖美云的脸上。"要是你真能听懂我说的话,你能不能和我讲讲你在岭南的故事呢?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岭南呢。"她眼睫毛轻轻地上下翕动着,让赖美云想起了山野里那些振翅欲飞的蝴蝶。

"好啊,只要你不害怕。"赖美云见她说得诚恳,忍不住玩心大起,突然张口说道。

野兽能作人言,这种只在传说故事里存在的情形突然出现在杨芸晴的眼前,她却一点都不显得惊诧,脸色平静得让赖美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隐藏在人间的修道高手。

本想吓她一下,结果却不料是自讨没趣。赖美云悻悻地挠了挠鼻子,却也说到做到地真和她小声说起了自己平生所见的那些奇闻轶事。

她修行上百年,阅历之丰富,遭遇之精彩岂是杨芸晴这种连青州府都没出过的小姑娘能够匹敌的?

从她娓娓道来地讲述中,杨芸晴又惊又喜地来到了一个自己从未触及到的新世界。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一年三熟的稻谷,有四季盛开的鲜花,有能苦苦修炼口吐人言的飞禽走兽,有能飞天遁地法力无穷的神仙妖魔,还有能食人于无形的草木以及出世伴有异象的天材地宝。

赖美云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给她讲自己从老一辈妖怪那里听来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有坠入魔障的修道之人、有浪荡人间亦正亦邪的和尚、有刚正不阿的判官、有贪慕功名的书生、有求长生不老的帝王,也有许多像她自己一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妖以及像杨芸晴一样庸庸碌碌生老病死的凡人。

赖美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讲出这么多话来。

不知不觉间,草长莺飞的春天过去了。

莲叶田田的夏天过去了。

桐叶萧瑟的秋天过去了。

当下一个北风凛冽的冬天如期而至的时候,赖美云终于讲完了自己想说的全部故事。可此时放眼望去,外面已经又是一片千里冰封的世界。

那就等来年春天再动身算了。

屋里的暖炉烧的正旺,床边的铜食盆里整整齐齐地堆着一叠鸡骨头。赖美云堂而皇之地趴在杨芸晴柔软的被褥上,好不惬意地打了个饱嗝。

当下一个四季过去,江上的冬雪又一次开始融化,春天的柳条也又一次开始抽枝,赖美云终于再一次下定了回家的决心。

虽然杨芸晴待她可以说是百依百顺的好,虽然她也真的喜欢和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但此处毕竟不比岭南老家,没有前辈指点迷津不说,气候也实在不适合狐妖修炼。

狐妖一族天生寿数有限,若要久活,唯有修道精进一途。屈指算来,赖美云已经在此处逗留了三年之久了。

"小七,我……"

"小姑娘,我……"

这天中午,杨芸晴心事重重地踏进房门,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了口。

"嗯,你先说吧。"杨芸晴温和地冲她笑了笑。

赖美云仔细打量着她,已经涌到嘴边的话突然有些哽住了。凡人都说女大十八变,这三年以来,杨芸晴确实有了不小的变化。她个子拔高了几寸,两颊上的一点婴儿肥也消减了下去,眉宇间已经几乎看不到青涩的痕迹。

不同于一般成年女子的妩媚婉约之美,杨芸晴的美是娇俏中带着点英气勃勃,如果说世间女子大多像熟透的水蜜桃,那她就是一泓清澈明亮的秋水。

"我要回家了。"

"……回岭南吗?"杨芸晴沉默了一会儿,沉沉地呼了口气,只觉得心里像是堵着一团麻布一样又干又涩。"小七,你还会回来吗?"

赖美云默然,只是垂眸避开那道充满期待的视线。

"天长日久,我们总有机会再相见的,对吧。"

"是。"赖美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短促地应了一声。可她此时心里在想的却是:

天长日久,我们总会彼此忘却的。

杨芸晴听到她的回应,像得了某种许诺一样兴高采烈地笑了起来。但这灿烂的笑容只在她脸上停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很快她的眼神就再次黯淡了下来:

"小七,你能不能再多陪我一段时间。"她伸出手缓缓摩挲着小狐狸光润的前爪,说话的声音低沉喑哑:"我要嫁人了。爹已经把我许配给绍兴府相熟的一家布商家的独子了,三个月后成婚。"

赖美云看着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妖界虽然从来没有严格的婚丧嫁娶的说法,但她毕竟在尘世间活了百十来年,或多或少地也从他人口中了解了一些其中的内涵。

所谓出嫁,就是女子与自己所爱之人长相厮守、生儿育女的意思。

"与你所爱之人在一起,不是件好事吗?"

"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哪里谈得上爱?"

"不爱你为何要嫁给他?"

杨芸晴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有小狐狸看不懂的神色上下浮沉。"此事原不是爱与不爱就能说清楚的,就像我现在只能织绫不能读书,原不是我能做主的。"

赖美云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她神情落寞,心里不禁一酸,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你若是实在不想嫁给那人,那我设法带你逃走不好么?"

听到这话,杨芸晴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她凝视着赖美云澄澈的眼睛,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罢了,人间的种种条条框框,本就是用来约束像自己这样的凡人的,又何必说出来给小七徒增烦恼呢。

等了好一会儿,赖美云才听见她答非所问地柔声说道:

"小七,你再陪我三个月吧。等我出阁的时候再走,也好让我送你到绍兴这一程。"

狐妖能日行千里,比凡人的车马快了不止一星半点,何来相送一事?可看着杨芸晴脸上彷徨又哀伤的神情,"不必了"三个字在赖美云的唇边滚了又滚,最后还是被她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好。"

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屋外院子里种的树上,雀鸟正无休无止地叽叽喳喳地叫着。

"小七,你能化成人形吗?"又过了不知多久,杨芸晴突然抬起头,冒出一句听起来四六不着边际的话。

"能是能,但是只有一部分能。耳朵和尾巴还收不回去,而且只能维持一小会。"赖美云虽不知道她问这个问题是想干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嗯,好。"杨芸晴突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那你现在能给我看看你的人形吗?"

赖美云摸不清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看着她一脸祈求的神色,心里不由得一软,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算我吃人嘴短,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话音刚落,杨芸晴只觉得眼前一花,床边凭空就出现了一位明眸皓齿的红裙女子。这女子肤如凝脂,领如蝤蛴,个头不高,看上去比她还小一点,头上还有两只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

"怎么样?"赖美云歪头冲她一笑,眉眼弯弯的笑眼下是一对明媚温软的小梨涡,朱色的唇边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过你可不许动手动……"话还没说完,杨芸晴就突然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抱住。

"你……"

感受到她呼吸的气息扑打在自己的颈侧,赖美云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筋肉都绷紧了。她的心在胸腔里砰砰地乱跳着,一时竟有些迟疑起来,不知道该不该马上推开那人。

"小七……"赖美云听见从自己的肩膀上传来她闷闷的声音。"赖美云……"

好在杨芸晴也只是抱着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其他的行为。赖美云静静地听了半天,发现杨芸晴除了反复叫着她的名字以外,就再没有任何其他的话语了。

唉。

赖美云用微不可察的声量叹了口气,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放到她清瘦的背脊上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