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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东海之滨,泰山以东,有一个小小的县城,名为昌乐。根据县志里的说法,这座城市的起源可以往前一直追溯到夏商周三代乃至三皇五帝的上古时期,但谁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修县志的老爷们故意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才这么说,还是的的确确如此。

更何况,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历史悠久能拿来当饭吃吗?

昌乐县风水一般,每年土地的收成堪堪能应付朝廷摊派下来的赋税;文脉也不大兴旺,不仅没出过什么青史留名的人物,连百年以来出的举人都能用两只手数的过来。但就是这么个各方面看起来都平平无奇的小县城,却能产出一种罕见的上品织料——青绫。

众所周知,天下的织料按照从优到劣的顺序可以分为五个级别:锦、绫、绸、缎、麻,其中"绫"排在第二位,在品级上仅次于被视作贡物的"锦",也是一般在市面上常人能买到的最昂贵的织品,一匹上好的绫布往往能卖到十两银子甚至更高。须知即便在风调雨顺的年景里,朝廷摊派给一个成年壮劳力的地丁银也不过是三钱纹银而已。

在昌乐城中,质量最好、声势最盛的青绫织户莫过于城北杨家,而这整个县城的青绫产业,也正肇始于杨家。杨家本是从福建一带迁来的外来户,杨家老爷子杨从明是旁支出身,幼年失怙,受尽本家哥嫂欺辱,后孤身随南洋贸易船队出海,多年音讯全无。就     当本家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葬身海底尸骨无存之时,他却突然携妻子还乡,过不多时便向宗族提出分家。本家的亲戚见他衣着朴素两手空空,还只道他是在海外潦倒,唯恐他来蹭自家便宜,当下就爽快答应了分家一事。

随后杨从明举家北上,直到这时他才向本家亲戚和盘托出,原来他在南洋漂泊多年并非一事无成,而是他深谋远虑,料到现成的金银难逃有心人的觊觎,于是早把金银都换成了可以长久经营又不惹人注意的珍异蚕种带回。

此时分家已经成为既定事实,就算哥嫂再嫉妒眼红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带着家眷细软走了个干净。

毅然决然离开故土之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往何处去。若论气候宜人、织业兴盛,天下无过于江南。但杨从明考虑到自己是外来人,又势单力孤,恐怕一时难以在大家族盘根错节的江浙织业中立足,于是咬咬牙继续北上,经过一番路途风波,杨家人辗转来到了东海边的昌乐。

昌乐县虽属于青州府地界,但因毗邻东海,气候倒与江浙相差无几,杨从明带来的蚕种在这里意外地生长地好,吐的丝洁白如玉,正是用来做上品织料的好原料。再加上昌乐民风淳朴,吏治也还算清明,最终杨从明决定在此定居。经过一家人地不懈打拼,如今杨家已成了富甲一方、三代同堂的昌乐县地方大户。

杨家平素以谦逊勤勉为训,然而今天却与以往表现出来的安静低调截然不同。家仆一大早就出来用红纸裱糊门楹和门槛不说,还特地在院子里扎起了台子,花大价钱从府里请了最好的戏班子来唱戏。有好奇心起的闲汉前去询问,这才得知原来今天就是杨家第三代的掌上明珠——杨芸晴的及笄礼。

"谢淄川县商号张掌柜,金耳环一对,白银一百两。"

"谢潍州织户曹当家,绯色蜀锦二匹,白银五十两。"

"谢本府织户何当家,岭南赤狐一只,白银一百两。"

抬着各色礼物的家仆鱼贯进入杨家的院子,每当一个人经过,等在门口的管家成伯就按照惯例照着手里的礼单大声报谢。

"等等。"

一道不温不火的中年人声音从身后传出,成伯下意识地回头看。打断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杨从明的独子,也就是如今杨家的主事人杨道衡。

"岭南赤狐,何兄送这来做什么?"杨道衡的声音虽然一如既往地平和温润,但眉头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与洒脱不羁,爱恨分明的杨从明老爷子不同,杨道衡从小喜读诗书,为人温和方正,平生不好各种怪力乱神之事,对于青州府民间历来所信奉的"狐仙"之说更是嗤之以鼻。

"禀杨老爷。赤狐罕见,岭南赤狐更不易得,据说此物皮毛温且美,是制裘佳品。我们当家特地辗转托人购来一只,虽不足以制狐裘,但可为小姐制一披帛。为保皮毛光泽不失,我们连夜输送来,你瞧这还是活的呢。"何当家派来送礼的仆人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退后一步揭开身后物事上盖的布。

那布下遮住的物事是一个铁笼,里面赫然是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狐狸的四条腿分别被笼子四角上的铁链束着,身下是几滩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迹。它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憔悴颓丧,耳朵耷拉着,眼睛也半睁半闭。

"何兄好意,某及小女心领了。但这……上天有好生之德……"眼见确实不是为了行鬼神之事,杨道衡的脸色缓了缓,但看着笼中小狐狸的惨状,还是忍不住想出言回绝。

"爹说的不错,上天有好生之德。"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见身侧传来一道悦耳的女声。"劳何伯辛苦一番,侄女铭感五内。爹,不如把此物就交给晴儿,我瞧它受伤不轻,不如等让它养好了伤再放回山林,也是功德一件。"

"胡闹。狐类乃秽物,岂可……"杨道衡刚想一口回绝,转头就看见杨芸晴正笑嘻嘻地搀扶着自己的父亲杨从明老爷子。他心里立刻明白今天怕是又要被这丫头得逞所愿。

果不其然,杨从明顺着杨芸晴的话悠悠开口道:"晴儿说的不错。我瞧这小红狐狸生得灵性,孩子要是喜欢,拿来当猫啊狗啊的小玩意养几天,也无不可。"

既然老爷子都已经发话,杨道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点头允了。

2.

"慧娘!快来帮我忙!"家里的仆人刚把关着小狐狸的笼子放在厢房门口,杨芸晴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笼子把那一小团红狐狸拿出来抱在怀里。

濒死的小狐狸骤然从颠簸冰冷的铁笼里被放出,落入一个清新温暖的怀抱,下意识地就蜷缩成一团,看起来竟有几分乖巧可爱。

"哎呀乖乖,你这回又是带来了什么。"慧娘是家里的丫鬟,比她长了五六岁,正在房里收拾衣裳。一出来就被她怀里那一团颤抖的活物唬得大吃一惊。

"待会再和你仔细说,你先去后厨拿点水和肉来,再去我大哥那问问有没有金疮药,就说是我要。"杨芸晴大踏步进了房间,也不嫌小狐狸身上的血污肮脏,直接就把这一小团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小姐,我瞧这是狐狸吧,狐狸这玩意可邪性了,要不咱们还是别管了。"慧娘终于看清了那一团的真面目,顿时有些犹豫了起来,"再者说,金疮药那是给人用的哇,这野兽应该用兽药才对……"

"让你去你就去!怎么这么多废话!"杨芸晴凑近了才听见这狐狸微弱的喘息声,生怕它随时支撑不住死去,忍不住有些烦躁得跺了跺脚。

杨家人丁本就稀少,她又是第三代里最小的一个孩子,因此从小就被杨从明带在身边像心肝宝贝儿一样疼爱,虽然不至于娇惯到了混世魔王的程度,但也从来不是个循规蹈矩小家碧玉的主。见她隐隐有要发作的架势,慧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出门去了。

上了金疮药,又喂了点水和一点肉糜之后,小狐狸的精神明显比之前看起来好了很多。至少眼睛可以睁开,耳朵也可以立起来了。

杨芸晴本想凑过去仔细看看它的样子,但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锋锐的敌意,只得放弃了这个打算。

"给你起个名字吧好不好。"她想抱着它换个地方,但手刚一碰到小狐狸背上的毛,就感觉它全身的皮毛都危险地耸动了起来。"好好好,我不动你了好不好。"杨芸晴好脾气地收回手,把说话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

"你有名字吗?应该没有吧。"

"我叫杨芸晴,杨是杨树的杨,芸是上面一个草下面一个腾云驾雾的云,晴是雨过天晴的晴。我爷爷说我出生之前正是青州连日暴雨,但我出生之时就刚好雨过天晴,所以给我取名杨芸晴。"

"你叫什么好呢?我看你全身红彤彤的,《诗》里面有一句说七月流火,就叫你小七,好不好?"

好你个头!

一派胡言!

小狐狸现在感觉头很痛,只想赶紧撕烂面前这个人类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谁能想到她堂堂岭南狐妖赖氏一族修炼上百年的赤狐妖赖美云,居然有朝一日要用"小七"这个俗到像条狗一样的名字继续苟活于世。

都怪张楚寒那个死兔子精,要不是她贪玩误入灰狼妖领地,自己也不至于为了救她而落得身受重伤,更不至于被愚蠢的凡人活捉还送到一个不知道什么鬼地方的地方来。

张楚寒,等我修养好了,一定回去把你做成麻辣兔头。

赖美云心里怨愤地想着,但奈何她现在身受重伤,修为未复不能化人,只能用一声委委屈屈的闷哼发泄着内心的不满。

杨芸晴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她只觉得这小狐狸越看越是可爱,实在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

你是要干嘛?

重伤的疼痛、背井离乡的不安和被凡人肆意支配的羞辱纠缠在一起,此时此刻赖美云心中的怨气终于积蓄到了顶点,毫不客气地举起爪子去挠杨芸晴的手臂。

"嗤拉"一声。锋利的爪子一下撕开几层薄薄的布料,红色的液体从洁白的皮肤上缓缓渗出。

杨芸晴和赖美云都一下子愣住了。赖美云后知后觉地从那双充斥着怒火的眼睛里感觉到了一丝害怕,她情不自禁地再次瑟缩起来。

完了。这回怕不是真要被剥了皮做成披帛了。

"你……唉。"杨芸晴本想发作,但看着它畏畏缩缩地蜷成一团,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下来。所幸从大哥那里要来的金疮药还没全用完,她取过药膏来仔细地给自己抹着药。

"生剥活物皮毛以制衣自温,确实有伤天和,太过残忍。"凉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刺激得她情不自禁地发出"嘶"地一声。许是因为疼痛的原因,她原本神采飞扬的神情变得轻柔了许多。"等你好起来,我就真的把你放回去。但是在此之前,你切不可再伤人,尤其是不可伤及他人,不然我也保不住你。知道了吗?"

赖美云看着她自己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药的样子,心里也对自己刚才一时控制不住暴怒的行为感到有些抱歉,于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宾客们陆陆续续都要到齐了,我要去外面了。你在里面乖一点哦。"

换了身新衣服,喊慧娘将自己收拾停当过后,杨芸晴就准备到正堂去了。

踏出厢房门之前,她回头一看,小狐狸已经沉沉地趴在桌子上睡去,小小的身体上下起伏着,尾巴柔顺地摊在后腿侧边。

杨芸晴心念一动,举手示意慧娘噤声,退回几步,把刚才扯坏的那套衫子稍稍叠了几叠,轻轻地盖在了小狐狸的身体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厢房,并悄悄掩上了房门。

笨蛋。我们兽妖睡觉才不像凡人一样需要盖被子防止着凉,我们有毛啊。

感受到那个女孩的动作,赖美云在心里暗自嘲笑了一句。其实她刚才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假寐而已。兽妖的修炼之路坎坷无比,危机四伏,使她早就养成了不在陌生的环境下入睡的警觉习惯。自从她和狼妖大战一场之后,她已经整整有一个月没有合眼了。

幽香温暖的气息从身上盖着的衫子上缓慢地传递出来,谈不上喜欢却也说不上厌烦。赖美云想了想,还是没有伸出爪子把盖在身上的衫子扯开。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她混混沌沌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三界六道之中,人最险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可不防。

这是族长在赖美云灵智初开之时反复告诫她的一句话。

在刚被抓起来的那段时间里,赖美云尤其对这句话深以为然。但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她渐渐开始对这句话产生了一点疑惑。

无他,杨芸晴每天任劳任怨地伺候她的吃喝拉撒,到现在为止好像还没有暴露出她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北方的秋天过去地总是很快,一转眼的功夫,冬天就带着雪花如期而至,又到了万物都该休养生息的时候了。赖美云的伤其实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冻,她寻思着左右也是无事,不如就先寄居在此,反正衣食无缺,等来年春天再动身不迟。

"小七,爹说过了今天我就是大人了,可以去学着怎么织青绫了。"

"小七,娘夸我学织绫有天分,说我比家里最好的织工织的还要好。但我还是想像哥哥一样去读书。"

"小七,爹说我是大姑娘了,要每天待在家里学织绫,再不可以像以前一样随便跑出去和朋友们玩了。"

"小七,我今天在《诗》里读到一句话,我说给你听哈……"

"小七。"房门轻轻地被推开,人影还没见到,声音和屋外的寒意先钻进了屋里。听到这一声呼唤,赖美云知道她又是有话要和自己说,于是干脆闭上眼睛,同时张开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啧,杨芸晴这个凡人嘛,目前看来别的都还好吧,就是话有点太多了。

她正在心里想着,突然感觉自己的背被什么戳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来,自己的眼神正好对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杨芸晴用一只手抱着个暖炉,一只手藏在身后,带着一身穿风踏雪的凛冽寒气蹲在她的面前。她定定地注视着小狐狸漆黑的眼睛,竟从中看出了些许责备嗔怪之意。她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感觉它像是可以听懂自己所说的话。

"小七,那个,我……我给你带了冰糖葫芦回来。你……你要吃吗?"

赖美云看着她怯生生地从身后掏出一根冰糖葫芦,脸上还带着不加掩饰的紧张神色,无端地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只是只小狐狸呀,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她,这个小孩儿这么紧张兮兮地是要干嘛。

小狐狸毫不客气地叼过糖葫芦,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两边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尾巴轻轻地晃荡着。

小七这是……在对我笑吗?杨芸晴呆呆地注视着小狐狸,心里正在想的话脱口而出:"小七……你要是是个人的话,肯定是个特别特别好看的姑娘。"

这话刚一出口,她马上就感觉到脸上有些发烫。

我怕不是被外面的风雪吹的头昏?怎么连这种糊涂话也说出来了。

小狐狸仍是一脸天真无邪地望着她,并不作声,只是嘴角的弧度又稍微向上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