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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谓侠·四

【“我要你把这孩子,平平安安地送到五湖盟赵敬手上。”即便温客行输送内力相护,那老艄公也已至末路,顶着张鲜血淋漓的脸就按张成岭磕头。

“周絮,你受了这个头,就要终人之事。老子我记住你这个名字,头顶三尺有神明啊!你日后要是反悔了,老子在阴曹地府,我也骂你祖宗十八辈!”

骂完最后一句,他瞪大眼向后倒去,已然气绝。】

“李伯伯……”张成岭只喊了一声,愣愣地看着这场托孤,没哭,整个人却抱膝蜷成了只虾子。

生死无常,刹那生起,生已即灭,本不是什么太让人惊讶的事。让人真正难受的,或许是好人总不长命,而心存恶念者如影随形。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却是最朴实的郭靖。

“我有七个师父,五师父名叫张阿生,天生屠牛的气力,功夫很好,只我没过有承他教导的福分。”他比划着给张成岭描绘那侠客形象,“我拜师的那一日,五师父就为救我去了,听大师父说,若五师父还在时,他当最适宜教我。”

“虽说我只见过五师父两面,可我就知道他是个极忠厚的好人。我想,李伯和他一样。有的人只需看过一眼就能晓得,他定是个好人。”

张成岭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来,“李伯在我家前摆渡有十多年了,可渡口往来舟楫不知凡几,我从未刻意留心过他,家中仆从见了他们这些讨生活的人,也从不会给个好脸色……到最后,他救了我,我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所谓侠客,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为偿点滴之恩,甘付身家性命。便是厌透了江湖的温客行,也不能不予此等人杰许些敬意。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只是阿絮,他能看上你托孤,却要你把成岭送到五湖盟赵敬手中,也不知是慧眼,还是蒙昧了。”

毕竟,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尽是读书人。

周子舒扫了一眼那神色莫测的人,“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他道,“心思简单的人活得也简单,仗义的人总把对方想得更仗义。哪像我们这等人,一步三思、几番忖度,活得算计,死得也憋屈。”

“阿絮骂我也就罢了,何苦拿自己作筏子?”温客行笑道,“这世上人不是活得算计,而是只有算计才能活下去。阿絮信不信,若这世上真有编织罗网、步步算计,只要那人最终成功了,那怕将一切阴谋曝晒朗朗白昼之下,世上喜欢他的,只多不少,还要赞他一句心思机巧。”

周子舒翻了个白眼,“别把什么人都想得慕强不重义,世上的人多了,你只见着其中一部分,那单算是倒霉,别尽想些歪理邪说教坏孩子。”

“我倒霉……那,为何又只我一人倒霉呢?”温客行道,“你说我的倒霉,究竟是盲目的运命,还是由极恶之人极其所有之能力……交构出来的?”

“何况我不觉得我运气不佳,相反,我总能在活不下来的时候绝处逢生,甚至见着本当无缘的美人……”

“好了温公子。”周子舒却不愿再听了,“你有满腹牢骚,不当说给萍水相逢者听,那边那孩子才是我要去管的呢。”

温客行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被折扇掩饰了过去,“不然,我觉得我与阿絮绝非萍水相逢,还有绵长的缘分。”

如果他看周子舒那带着易容的脸不是这么露骨的贪婪,仿佛看一眼少一眼的珍惜模样,或许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正巧,那石屏上一行人已立好了坟冢,回到破庙中团作烤火,一夜浅眠,日光烫上城头角楼琉璃瓦时,顾湘就喊醒了张成岭。

她不知从何处摸出几根竹签,串了饼子贴火慢烤。温客行和周子舒你来我往地打机锋,听得她直噘嘴。

“奇怪呀!这触感像是皮肉,怎么摸起来像你自己长的?”温客行大大方方地揩油,问得更不要脸面。

“正是在下不才,自己努力长得。”周子舒拍开了那作乱的蹄子。

温客行不信,“我暂时还看不出破绽,但你一定易了容。”

周子舒被缠得心烦,索性挤出一个讽刺的笑,叫温客行好好端详,“美吗?”

“完美。”】

输了输了,再不要脸也没法比那姓温的更不要脸!

周子舒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在天窗时的经历是否依旧不够丰富,不然为何出了天窗才发现这么多不正常的奇葩?

“这么想看我的脸?”

“阿絮肯摘了?”温客行顿时来了精神,“啧啧,美人玉面,世人有眼应未见。”

周子舒扬起了笑,弧度与光屏中分毫不差,“那你就想着吧!”

温客行手中悠闲的折扇顿时停了。

“主人!你醒醒!他再好看也是个男子!”

不错,正是顾湘小丫头皱眉托腮。戏里戏外都逃不过旁观主人不要脸地挑逗心上人,果真悲惨又有趣极了。

“阿湘,我有没有对你说过,美人就是美人,美人分什么性别?”

【回绝了温客行的邀请,周子舒带着张成岭徒步上路。他一贯心细,每见成岭强撑,就谎称自己疲惫,要歇歇脚。

可他跑了,有些人却不肯放过他。

“周兄,没想到我们又有缘相聚了,大热天的,喝杯茶解解暑啊?”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周兄,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这不是周兄吗?掌柜的,把少爷的天字第一号房打扫一下,让给这位美……这位壮士。”】

“周兄,我可不是说了,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阿絮与我有缘,不如携手同行啊?”

周子舒摸向从阿湘手中得来的银壶,决定无论如何,还是先给自己闷上一口。

他算是看明白了,说说不过,甩甩不脱,对付温客行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自个儿闹腾着去!

“阿絮,你怎么不理我呀?”

“老子理你奶奶个腿!”没见过自导自演还能唱出窦娥冤的,周子舒差点儿没被酒呛死,“有缘无缘,有朝一日你自己体会一番,不就晓得了。”

得了回应,温客行又能撒欢了,“那可难了,这世上能和我这么有缘的,只有阿絮一个罢了。”

一语成谶,温客行不知道,在未来的莫一日,他还真会遇上骂不过、喝不过、甩不脱、辈分还比他高的“泰山老丈人”。

当然,在这空间里,他许是不出几个时辰就能看到了。

“周叔,我觉得温叔……可能真不是坏人了……”张成岭总算回过神,跳出了知晓鬼谷谷主真实身份后的刻板印象,说出了和光屏上一模一样的话。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张成岭被训得垂下了头,“因为……若是真的谋划万千……鬼谷谷主总不会这么闲吧?”

“他闲就是好人了?”周子舒被这傻狍子气笑了,“青崖山三千恶鬼,他懒得干的活不会磋磨手下去做?你只看他闲,指不定那些个喜丧鬼、黑白无常各有忙活呢!知道了这么多也没比屏幕里的聪明多少,越发稀里糊涂了!”

“是,周叔。”“阿絮~冤枉啊!”两道声音缠在了一起。

【换上温客行为他准备的蓝纱绫罗,周子舒看着有些不伦不类,好在他也知道自己易容装刻意捣鼓上了风尘气,没管自己外貌如何,留下成岭小睡,自己下了厅堂。

正品茶的温客行见他走进,顿时放下了手中青瓷盏。

“周兄,咱们这缘分委实深啊!莫非,是三生石上旧精魂?”】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若是周子舒不曾听过先前温客行那么一套心理活动,他或许会依旧只当这人嘴贱,可知他清楚流云九宫步,还对四季山庄格外清楚几分,这就不能怪他多想了。

“我们从前见过?”他追问道。

温客行轻笑,“许是呢?”他含糊道,“许是前世尚未做鬼,还在这人间的时候呢?”

周子舒制住了温客行的手腕,“别和我扯你们鬼谷的哑谜,你又算不得真鬼,没过奈何桥,没饮孟婆汤,不妨就和我说道说道你那‘前世’。”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身异,性存?究竟是想要告诉些什么呢?

“不是真鬼又如何?做人时候忘事,往往比鬼还快上许多。”温客行摇了摇头,“欲话因缘恐断肠啊,阿絮!”

你难道看不出我实在怕叫你猜着,又怕你全盘忘却,分毫想不起来。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吴越溪山寻己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那你这样招惹我……何所图啊?”周子舒挑眉。

见他认真,温客行也凑近了身,“飞蛾缘何扑红焰,鬼魅缘何求鸳鸯啊?”

求不得,哪甘心,何妨焚身作灰,他性命本不比空中浮尘重几钱。

“你就当我是那话本中的白娘子,莫要猜破我真身,如何?”

【“阿湘我问你,世界上这世界上第二可爱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人?请我吃饭的人。”

“是嘴硬心软的人。”

“那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是谁呀!”

“是腰细腿长,又嘴硬心软的人。”】

……

这轻浮话说得突然,在座诸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被牵到了周子舒腰上,看得他一个激灵,放下广袖遮掩,这才反应过来,各自尴尬的挪了开去。

都是高手,目力精准,又不乏风流场上的浪子。这个尺寸减去松散的衣袍和缠于腰间的软剑……

怕不是6寸也无吧?

比他们见过的姑娘都细……

周子舒被诸人不是装死就是若无其事的姿态彻底磨得心如止水,他眼下揍不了温客行,送上去就是被吃豆腐,还能怎样?忍着呗!

“老温,你若不是三句不离我这具皮囊,我许还能多信你几分。”

现在他绝对不会被温客行的卖惨打动了,这人就是个色中饿鬼,两眼尽在他身上柔韧处打转。

真当他规矩了一辈子,没被塞过秘戏图吗?

这视线流转的方位顺序,一套下来绝对是个老手。

【崇武殿,五湖天下盟,群雄列坐。

“各位,高某妄领天下第一盟盟主之位,在我任职内,鬼谷对我五湖盟镜湖派下此毒手,使得我四弟张玉森一家惨遭灭门。这是我五湖盟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血债必须血偿!”】

终于过了到那正事上了,除了温周,诸人皆松了一口气。

虽说看旁人恩爱也确实有趣,可这看久了吧……怎么就是眼睛有点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