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夏】便胜却人间无数
*关于陆大人出诏狱与今夏重逢的那一天
又是一年冬。
寒风瑟瑟,夜深雪落枝头,沁出点点清冷浅淡的腊梅香。
今夏坐在梳妆台的铜镜前,细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太过难看,眼底青影明显,嘴唇甚是苍白,就连嘴边的笑意也是如此僵硬乏味……哪哪儿都不行,哪哪儿都不够好。她慌乱地避开眼,只听一声惊呼,头顶骤然传来一片尖锐的疼痛:“今夏,你怎么样?疼不疼?”上官曦正替今夏挽发,被她猝不及防大幅度的动作一惊,尚不及松开手中的长发。今夏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地露出笑容:“我没事的曦姐姐。”仿佛担心上官曦再说些什么,今夏又飞快地接着道:“对了曦姐姐,你能帮我描眉画目吗?”
上官曦手上的动作一滞,这些年眼前明媚似艳阳的姑娘何曾如此踌躇胆怯过,哪怕是最困难的时候,她也依然昂首迎着风雪前行,上官曦心头微涩,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将桌上的发簪固定在今夏的发髻上:“当然可以。”
垂云髻、画蛾眉、点绛唇,镜中的女子如三年前一般鲜活起来,一颦一笑间,似乎又是那个俏皮活泼的六扇门小捕快。今夏痴痴地看着,忽然无声地落下泪来:“曦姐姐,我这样,好看吗?”
“怎么会不好看呢,”上官曦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轻声道,“在陆绎心里,你总会是最好看的那个。”
“可是我怕——我想要用最好的模样出现在大人面前,我想告诉他,这几年我一点都没有委屈自己,我过得很好……”今夏知道,哪怕她再怎么表现得洒脱、不在意,陆绎也会从那些细微的差别中察觉到什么,他会愧疚、难过,这是今夏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今夏你要明白,”上官曦蹲下身子,握住今夏攥紧的双手,“人生在世难得事事顺遂,那些的苦难悲痛是你们命中注定的劫数,而陆绎的愧疚、难过不过都是因为,你是他深爱的人。”
因为爱,所以才会怯懦,才会愧疚,可这就是酸甜苦辣的人生啊。
今夏同样深知自己类似近乡情怯的心情,她暗自定神,捏了捏上官曦的手,眉眼完全舒展开来:“嗯我知道的曦姐姐,谢谢你。”而上官曦亦是微笑着后拢今夏垂到胸前的长发,郑重地拉着她站起:“去吧,去见陆绎。”
“然后带他回家。”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朕知陆卿志虑忠诚、坚贞不屈,虽身陷囹圄,未惮怨谤,实忠良将也。今特旨复陆言渊正四品指挥佥事,重执锦衣卫,钦此。”
身着素色囚服的陆绎神色未变,恭敬地叩谢圣恩,三年前他也曾在这幽暗腥臭的诏狱中谢过圣上的不杀之恩,只是如今这份皇诏,令他真真切切地想要感谢——他的梦寐以求,竟真的成为了现实。
宣旨的太监乐呵呵地亲自将他扶起,似乎他还是三年前那个圣上麾下的大红人:“陆大人乃国之栋梁,陛下隆恩自然不会忘了大人,还望大人好好休养身子,洒家也好向陛下有个交代。”
“公公言重了。”陆绎垂首再拜,双手接过那卷犹有千钧之力的圣旨,他的手轻轻一颤。宣旨太监未察,又说了两句勉励的话便适时离去,陆绎这才站直身子,低头看着手中明黄的锦帛,又心觉刺眼,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恭喜陆大人。”羁押他的锦衣卫如今又成了他的属下,陆绎注意到几名年轻人恭敬中的紧张,假装不知,只是开口吩咐道:“拿件备用的常服给我。”
“是。”
陆绎大步流星地走在诏狱四通八达的狭道中,三年过去,这里的布置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轻车熟路地踏上石阶,眼看那尘封的大门又离自己更近了一步。
陆绎终于站在了大门前,他一言不发,有雪落在他干净的衣襟上,很快浸出一块深色的水渍。
“……陆大人,属下为您开门?”守在门边的锦衣卫迟疑地问道,陆绎的视线落在大门斑驳的纹理上,他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京城自当是日复一日的繁华,那么今夏呢?
念起过于熟稔的名字,陆绎的心不可抑制地柔软下来,那般雷厉风行的姑娘,想必现今也是明艳如火的存在。陆绎素来不若毛头小子的做派,可现下他想再快些、再冲动些,他想见到他的今夏。
诏狱的门终于吱呀作响着打开了,冬日的阳光和夹着飞雪的风一齐卷了进来,陆绎看见不远处的身影,在诏狱门前这条无人的青白石巷间分外明亮。他的姑娘回过身,怔怔地看着他,陆绎勾起唇角,深深地凝视着三年未见的今夏,她似乎瘦了些,不过好在气色不错,陆绎心中稍定,目光却固执地不肯移开分毫。
往日这个时候,今夏当是飞奔而至扑入他怀中的,陆绎思绪翻涌,那头的姑娘已经先行动了步伐。
于是陆绎张开手,紧紧地拥住落入他怀中的今夏,发间凝出淡淡的梅香,陆绎听见她欣喜得微颤的嗓音:“大人。”笑意自唇边溢出,那声熟悉的称唤击得陆绎心头大震,狱中蹉跎岁月的愤苦、再难相见的惶恐在那一刹那烟消云散,独留满心酸涩,而他大抵只有更加用力地搂住怀中人,才能舒缓一二。
“我等了你这么久,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亲昵的话语间难得流露出小女子的娇韵,陆绎蓦地想起那年官驿门前睁大眼睛手足无措的今夏,那双小鹿般黑白分明的眸中是欲说还休的失落,所以他忍不住回身许下承诺,一如现在:“说了让你等我,就一定会来,怎么能让你失望呢?”
耳边是今夏噙笑的哭腔,陆绎心中稍紧,缓缓松开怀中的姑娘,今夏执拗地攥紧他的衣袖,似是疑心眼前种种不过一场镜花水月,待到梦醒时分,又徒留一场空。陆绎觉察到今夏的手明显地颤了一下,正如他胸腔里的心脏一般,大力而强烈。
陆绎的视线落在今夏发髻上的簪子,那年清风晓月,他拥着今夏坐在屋顶,温柔地将那刻着夏字的发簪戴在今夏的云髻上,从此云卷云舒,他们都能并肩同行。视线稍移,自额间顺着她面颊娇柔的曲线一寸寸下滑,陆绎的目光深沉细致,贪婪地想要将今夏如今每一处模样尽数刻进心底。
而今夏也是如此看着他,反复地确认、告诉自己,这并非南柯一梦,她终于破涕为笑,展露出纯粹而明媚的笑靥:“大人,我们回家。”
陆绎莞尔,轻轻握住今夏的手以示回应:“好,我们回家。”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所以回家吧。
回到我们心之所向,回到庇护我们安定的归港。
今夏是被陆绎一路牵着手走到陆府的。
时至黄昏,天色渐暗,没有了主人的陆府早已是物是人非,好在如今,一切又逐渐恢复生气。还没走到门口,今夏便听见门房小厮操着他变声期的公鸭嗓喜极而泣的声音:“少爷!是少爷回来啦!”
原本还有些灰霾的思绪骤然烟飘云散,今夏噗嗤笑出声,好笑地抬眼欣赏陆绎的神色,陆绎只是无奈地捏捏她的掌心,三两步行至陆府门前的长阶下。
岑福早已候在此处,见他们终于出现,欣喜地跨步过去。“大人,”他看着陆绎温和含笑的眉眼,好似大石落地般沉沉地跪下行礼,“属下恭迎大人回府!”声声如雷轰鸣,岑福瞪大眼睛盯着青石板路,强忍着快要溢出的眼泪。
“起来吧,”有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拉起他的胳膊,岑福心中大骇,怔忡地看向陆绎,后者扬了扬眉,口吻自然寻常,“愣着做什么?走吧。”在陆绎身侧,今夏亦是亲切地冲岑福招招手。
岑福大喜过望,努力地绷紧背脊:“是!”
陆府大概是京城变化最小的一处,今夏跟着陆绎,见他信步跨过门槛,走进了生活多年的故居。陆府旧物如故,然而到处却又洋溢着喜庆的味道,往日不敢在少爷面前稍有放肆的侍者见了陆绎,都会欣喜地行个礼:“见过少爷,少爷您回来啦!”
陆绎耐心地点头示意,带着今夏一路走进自己平日寝居的房间:“我有东西交予你。”今夏好奇地眨眨眼,见他从柜子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打开一看,竟是那熟悉的琴弦手链。
“……大人。”
今夏抬起眼,陆绎正平静温柔地凝视着她:“我说过,这是我娘的遗物,我视之如命,我也说过,这本是给你的。如今,我想应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我想把它交还给你,也想把我的后半生交给你。
“好啊,”今夏弯起眼,抬起手露出凝脂般的皓腕,“那大人可以帮我戴上吗?”
“好。”腕上金珠明亮,白弦雪清,陆绎的手指轻轻拂过今夏的手背,倾下身与今夏双额相抵:“今夏,现下我孝期已过,你可愿嫁与我?”
今夏从那双温和朗澈的眼中看见自己眉眼带笑,泛红的眼眶微微浸湿,几乎又要落下泪来:“我愿意。”
不远的长空,银汉迢迢,飞星灿灿,那对苦情的鹊桥仙终于再度相遇。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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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完小说,看电视剧时起初以为陆绎没关多久,后来看弹幕才知道是三年。三年,对于相见恨晚的绎夏而言,该是多么心酸的漫长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