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夏】赠饮天下人
*锦衣卫经历/佥事X首辅夏家大小姐
*双A夫妇
* 前篇《我有一壶酒》 中篇《风尘倾江海》
刑牢森森,陆绎沉沉地盯着眼前的贼人,阴晴难辨,有血顺着地砖的沟壑淌到他的脚边,陆绎终于蹙了蹙眉,站起身避开了马上就要沾上他深色鹿皮靴的污血,随意地抬起一只手。岑福立即将擦得锃亮的小刀递到他手中,那双刃的小刀带着浅浅的血槽,扎下去不光疼痛难忍,还能使犯人血流不止,陆绎已经不打算与那贼人废话,小刀在他手中转了个花,狠狠地没入贼人的大腿内侧。
即使被折腾了好些时日,惨叫声依然凄厉刺耳,陆绎眉眼丝毫不动,修长的手指勾着小刀的柄轻轻一转,刑具中的贼人果然激烈地挣扎起来。
“大人,供词已经整理完了,你看……”岑福想不明白陆绎为什么在拿到完整供词后仍对这贼人下如此狠手,锦衣卫虽无情嗜血,但陆绎本人却从不是妄施酷刑之人,即使那贼人确实天理难容,可那也都是三法司的事情。
血液随着大腿痉挛地抽动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险险地擦过陆绎的指尖,他终于拔出那柄小刀顺手丢在一旁的桌子上,刀上残余的血液四溅,又在斑驳的木桌上留下一道新的痕迹:“找个大夫,别让他死了,等他差不多稳定了再叫三法司的来交接。”
“是。”守在旁侧的锦衣卫接令而去,陆绎抬手用早已备好的干净丝帕擦了擦压根没有沾上血污的双手,转身离开了刑讯室,墨色披风翻飞,似乎转瞬间便会再扬起一场腥风血雨。
岑福心觉自家大人自从到了扬州后愈发喜怒难辨,却也不敢真的试探一二,只得快步跟上陆绎的步伐:“大人,之前你让我查的夏家小姐……”
“不用继续查了,”陆绎冷淡地打断了他,“夏家来了消息,说已经找到了。”
“……还有那位袁姑娘……”岑福记得封家谢宴的第二日,他跟着陆绎前去封家寻找那位袁姑娘却收到了袁姑娘清晨城门一开便返京的消息,那时久久没有说话,岑福琢磨不透陆绎的想法,刚抬眼却见陆绎垂眼客气地向封姑娘告别:“如此,是陆某叨扰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只是岑福不解,凭着往日的经验,他家大人远没有被人耍了还如此心平气和的时候,就是前些时日被小阁老严世藩稍一戏弄,也是私底下狠狠地回敬了严家,更何况是这位无权无势的小姑娘?
“也不用查了,”岑福听见陆绎轻轻笑了一声,连忙收敛心思,“来日方长,不着急。”
“……”岑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总感觉凉得骇人。
陆绎没想到回京城述职的当晚就碰上了多日未见的今夏,彼时他正打算返回陆府,刚穿过西五街的小巷,迎面撞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陆绎微拧眉,身体却先行做出了反应,他后退半步闪回巷口。
两人没有注意到他,轻声说笑着与陆绎所藏身的小巷擦肩而过。
陆绎走了出来,阴影如同薄纱自他头顶落回石板路,他静静地注视着远去的背影,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抱住身旁人的胳膊,软声撒娇道:“昭哥哥,你说好带我去茯苓阁吃他们新上的甜点的!”那被她抱住的谦谦公子亦是亲昵地弹了弹她的眉间,含笑道:“答应你的又岂会忘记?走吧,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姑娘清脆悦耳的笑声经久不散,陆绎不耐烦地摆摆手,似乎想要将那些始终萦绕耳侧的恼人声音驱散,陆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暮后渐起的寒意漫上肩头,再抬眼望向早寻不到半点痕迹的街巷,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
“小骗子。”
接到陆家公子陆绎孤身一人来访的传讯,夏昭满心困惑地匆匆赶往正厅。
夏陆两家都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但圣上宠归宠,却断没有任由两家交好乃至功高盖主的念头,夏然心里也清楚,因此除了朝堂上正常的寒暄,私底下却禁止家中弟子与陆府有所往来。陆府想必也是如此,然而陆绎如今这般高调直白地拜访,倒让素来聪颖广识的夏家大公子一时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夏公子,突然拜访是陆某失礼了。”坐在正厅喝茶的陆绎见到夏昭,不紧不慢地起身行礼,夏昭心下更觉奇怪,便还礼道:“陆佥事客气,不知陆佥事今日来访是有何要事?”
“要事谈不上,”陆绎的神色稀疏平常,“不过是……”他嗓音一缓,目光掠过夏昭定格在刚刚踏入门槛的姑娘身上,展眉一笑。
“想要个人。”
夏昭寻着他的目光望去,成功呛出一口茶。
今夏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事情这么快就败露了。她看了眼满面震惊的兄长,又看到眸中促狭带笑的陆绎,谨慎地后退两步试图开溜,却被夏昭一声喝在原地:“站住。”
“……见过大兄,见过…陆大人。”她坚决不向前半步,囫囵吞枣地低头行礼,哪知陆绎突然站起身,信步走到她面前,微微倾身:“大兄?原来袁姑娘竟是夏家小姐。”
他一身月白常服,生得风光霁月,说出的话落在今夏耳中偏偏又如此不留情面,若非当着夏昭的面,今夏现下就想捂住陆绎的嘴将可以预见的“灾祸”就此扼杀。她暗叹时不待我,毫不意外地听见夏昭的嗓音彻底沉了下来:“陆大人所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要亡我。
今天是今夏被关在家中不得外出的第五天。
那日陆绎离开后,闻讯赶回的夏长青知晓她的丰功伟绩后大为光火,将她直接罚去跪了祖祠。幸而第二日自宫中回府的夏然三言两语结束了她“凄惨”的日子:“过些时日陛下设宴,娇娇就在静姝院好好收心静养几日吧。”
静姝院是今夏的闺阁,言外之意就是不愿夏长青再追究此事。
夏长青眼见夏然又偏袒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气得只能行礼后拂袖而去,今夏知道素来守礼古板的父亲恼得不轻,不好意思地抓住夏然的衣袖,夏然倒还是面带爽朗慈祥的笑容:“娇娇这番南下不知有何收获?”夏然从不把孙女当寻常的闺阁女子,此番她又配合锦衣卫生擒贼人,夏然更是引以为傲。
今夏尚对父亲发火心有余悸,闻言自然而然地想起始作俑者的陆绎,原本戚戚的眉眼骤然生动起来,她笑得灿烂,话语间却是咬牙切齿:“收获谈不上,不过是碰上一条不怎么讨喜的鲲罢了。”
夏然转瞬便明白了孙女的意思,闻言大笑,他平日有意疏离陆府,然而此番陆绎的举措却让他颇为满意:“陆佥事为人果敢,倒也不负陆指挥使的名望。娇娇可知他方才面圣,却是将你在扬州城的事情全须全尾地都说与陛下了,陛下大喜,还说过些时日要好好嘉奖你。”
合着她在这儿被父兄指责,陆绎就跑到圣上和祖父面前扮好人?
被陆绎再将一军的今夏张了张嘴,始终说不出任何感谢陆绎的话,夏然只当他们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又乐呵呵地宽慰了宝贝孙女几句才继续回去处理公务。
“小姐,陆大人又送东西过来了!”小丫鬟抱着足有五层的食盒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今夏勾指随手拉开其中一屉,果然还是她喜欢的茯苓阁的糕点,这已经是陆绎送的第三盒糕点了。
今夏摸不准陆绎这一连串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的操作究竟想要做什么,但左右陆绎也不会明着在糕点里下毒,她自然也就来者不拒,喜滋滋地收下了每日加餐的糕点。
“陆大人好奇怪啊,明明和小姐都不认识还送糕点过来,他不会…是对小姐图谋不轨吧?!”
“咳咳!”刚塞进嘴的云片糕险些噎个正着,今夏连忙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你在胡说什么?就凭着祖父是内阁首辅、陆绎他爹是锦衣卫指挥使,我们俩就绝无可能。”
“也是哦,”小丫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很是不解,“那陆大人这么做究竟是……?”
“管他呢,总不会是什么坏事。”今夏摆摆手,伸手又拾起一块云片糕,味道倒是很不错。
离宫宴开始还有好些时候,今夏刚溜到御花园就碰到了正从仁寿宫出来的陆绎,后者一身大红的飞鱼服,剑眉星目,好不精神:“陆大人,好久不见。”她眉眼弯弯,迎着岑福惊讶的目光直直拦在了陆绎面前。
“夏小姐。”陆绎神色平静,压根看不出那日扬州城戏谑的纨绔模样。
“说起来,我正好有事想要与陆大人商谈,”今夏并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朗声笑道,“还一直没感谢陆大人在陛下面前为小女美言几句一事,陆大人如此用心,往日倒是小女对陆大人多有误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捏着娇俏的腔调,本是感激的话却总让人觉得怪异。
“夏小姐言重了,”陆绎静静地看着她,“锦衣卫向来秉公执法,这件案子是谁的功劳便是谁的,我不过是如实向圣上禀明而已。”
今夏微敛笑意,难得认真地打量陆绎,年轻的锦衣卫的冷厉张扬与他天潢贵胄的丰神俊朗融合在一起,他处事决绝却也并非冷血无情,待人接物也始终保持生来的傲气和自尊。
他不是今夏平日所见过的锦衣卫,也不是今夏平日所相处过的高官子弟。
他是独一无二的陆绎。
“如此说来,我倒是更不明白陆大人每日往夏府送茯苓阁的糕点是什么意思了。”今夏心绪稍定,轻轻笑道,陆绎难得顿了顿,不动声色地错开她的目光:“只是听闻夏小姐喜欢罢了。”
“是吗?”今夏略一扬眉,向前半步径直逼近陆绎,“陆大人还真是有心了,不过,听说陛下因为陆大人的如实禀告决定许我一个好处。”
陆绎静静地直视她,方才瞬息的不自然早已消失不见,今夏抬起广袖半掩唇齿,眼中笑意更甚:“陆大人如此坦荡,想必不会介意——来日方长的。”
“陆佥事,皇上有请。”宫宴进行过半,嘉靖帝离席不久,内官监太监李芳就快步走到陆绎身侧,陆绎有条不紊地起身行礼,余光触及陆廷略有些凝重的神色:“是,有劳公公了。”
“陆佥事客气了。”李芳一抬手,走在前方为他引路。
乾清宫前一切如初,陆绎跟在李芳身后走入殿内,抬眼便瞧见了笔直跪在殿中央的今夏:“臣陆绎,参见陛下。”
“陆佥事你来得正好,”嘉靖帝摆摆手,视线却落在旁侧的今夏身上,“夏丫头刚刚向朕提了个请求,朕心想,总要你亲自听一听为好。”
没料到今夏的请求与自己有关,陆绎心头一跳,保持行礼姿势的上半身再向下沉了些:“臣听闻夏小姐素来行事乖张,若是方才冒犯了陛下,臣——”
“你倒是心急,”嘉靖帝径直打断了他,抬手指向今夏,“还是夏丫头自己说吧。”
“臣女斗胆,恳请陛下赐婚于臣女与陆佥事陆绎。”
字字铿锵,犹如晴空霹雳震在陆绎心头,原本平静沉稳的眉眼间难得流露出明显的错愕,站在他面前的嘉靖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陆佥事以为如何?”
“……但凭陛下做主。”
陆绎尚未从今夏给他的如此大礼中回过神来,嘉靖帝若有所思地扬了扬眉,回身又看向今夏:“起来吧,夏丫头,你一直这么跪着,回头怕是有人要说朕苛责自家侄女了。”
“陛下,是您说的一定会答应夏儿的,”今夏知道嘉靖帝并未动怒,软娇娇地抓住他龙袍的一角,“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可莫要诓夏儿啊。”
“话虽如此,朕也不能乱点鸳鸯谱,这事还得看陆佥事怎么想。”
陆绎暗暗握紧双手,他不是没听出嘉靖帝的弦外之音,以圣上往日对夏家小姐的宠爱,哪还需要特意过问他的意愿,只是不愿直接拂了夏家的颜面罢了,不过——
“陛下,夏小姐聪颖淑敏,扬州城一别更是让臣心所向往之,臣自幼随父谨遵忠君爱国之道,心若磐石,若得此良缘,臣更是自当肝脑涂地,为君效命。”
今夏被陆绎出口的一席话唬得暗惊,今日她本是碰一碰运气,可没曾想陆绎自己倒也干脆地与自己站在统一战线上,她料想过陆绎待她与寻常人不一般,但也没想过如此……见嘉靖帝望了过来,今夏连忙收回悄悄注视陆绎的目光,规规矩矩地盯着脚底下的那块地砖,再不敢有旁的动作。
嘉靖帝多疑,但他也不傻,这两个孩子直愣愣地闯到他面前请求赐婚,怕是家里的长辈尚且不知,更何况这两个孩子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比起他膝下的那几个小子,也不知省心多少。如此一来,嘉靖帝想着夏然和陆廷震惊的神色,竟升起几丝兴趣:“罢了,起来吧陆佥事,你们俩一来二去,倒是朕成了恶人,既然两心相许,那便允了罢。”说着他回身走向书桌前,李芳快步跟上为嘉靖帝磨墨。
陆绎缓缓直起身,打量了一眼站在他斜前方的今夏,天不怕地不怕的夏姑娘略微呼出一口气,展眉一笑,陆绎垂下眼松开双拳,惊觉掌心早已是一片濡湿,他呼吸稍顿,再次俯身大拜:“臣,谢陛下隆恩。”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答应了。”李芳带着二人刚离开乾清宫,今夏便笑眯眯地凑到陆绎身边,后者扬了扬眉,好笑地反问道:“若是陛下不同意,夏小姐以为如何?”
“那就再接再厉下次努力呗!”今夏无所谓地耸耸肩,“男未婚女未嫁,我不着急,想必陆大人也不着急。”
“你就这么喜欢我?”陆绎眼中闪过一抹促狭,今夏斜睨了他一眼,大大方方地坦言道:“若非要从这京中弟子里选一人出来,自然是陆大人最深得我心。感情这种事不着急,我也说了、来日方长嘛。”今夏把握不准陆绎的心思,但对于自己瞬息间的心动却是再明确不过,身为夏家的掌上明珠,她向来不愿与人兜圈子,喜欢便去追求,她有这个资本。
“不过你既然违背陛下的心思应下这门亲事,陆大人多少也是喜欢我的吧?”今夏眯起眼单刀直入,陆绎对她的反击游刃有余,竟悠然自得地背起手略微倾身靠近她的耳畔:“我刚刚说了,这条命是陛下的。”
今夏抬眼瞪他。
“不过,心却是你的。”
“对了,夏小姐的手铳还在陆某府上,不知夏小姐何时得空,能上府一叙?”
“那就明日如何,陆大人?”
来日方长,但有些事情,还是早早定下彼此为好。
今夏不愿将就度日。
陆绎亦是如此。
—————————
这个结局不知各位看官满不满意。
最开始没想好结局,只是写着写着突然想:
一个受到千娇百宠又本就聪慧果敢的姑娘,她不需要太多的瞻前顾后,对于她而言,人生就在于豪赌,虽然口头上有所顾虑,但刀尖上跳舞的战栗刺激才是她的追求;
而陆绎,这一世没有权倾一时的严家,夏家人又低调,因此他进退有度却也少了很多不得不低头的时刻,他是真正成为了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所以对于今夏,遇见了就不愿放手;
两个人都是直球型选手,所以才让我写得如此酣畅淋漓,感觉如果在一个少了波折的世界,两位高门子嗣本应如此张扬。
总之这个故事就差不多告一段落啦,感谢大家的厚爱
最后奉上全文文题由来的诗词原文,改编自韦应物的简卢陟,也算是写这个故事时的心境吧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江海里,赠饮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