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香江夜色
”我不去。"
肖战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往椅背里一缩,两条腿伸直,鞋尖几乎碰到茶几上那只青瓷茶杯。他盯着那杯子看了一会儿,没挪开。
肖明远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扣袖扣。那是一对深蓝色的石头,颜色很正。他扣好左边,又扣右边,然后抬起手腕看表。
"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不够我改主意。"肖战说。
"够了。"肖明远转过身,"你从下午念叨到现在,词儿都快用完了。"
肖战把脸转进靠枕里,声音闷在里面:"我真的不想去。那种场合你又不是没见过,一群人端着酒杯站在一起,谁也不说真话。笑得脸都僵了,回家还得接着笑。"
"今晚是慈善晚宴。"
"每年都慈善。"肖战从靠枕里露出一只眼睛,"钱花哪儿了谁知道。上回那个拍卖,一个破花瓶拍出八位数,最后捐了多少?没人说得清。"
肖明远没接话。他走过来,把一张烫金请柬放在茶几上。纸角擦过肖战的鞋尖。
"王一博会到。"
肖战眨了眨眼。"哪个王一博?"
"王家新掌舵人。"肖明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叠起来,"半年前从英国回来,接手王氏。中环那几栋楼,东边的码头,都是他的。你真没听过?"
"听过。"肖战把请柬拿起来翻了翻,"财经版上见过照片。那个王先生。"
"爷爷的意思,肖家和王氏得把关系处好。"肖明远说,"所以你今晚必须露面。"
肖战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坐直。
"哥。"
"嗯。"
"是不是又有项目要靠人家?"
肖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到了就知道了。"
"那就是有。"肖战往沙发里一躺,"你们大人做事真没意思,吃顿饭也不安生,什么都要扯上生意。"
"你也该学学了。"肖明远说,"二十四了,总不能一直让我替你收拾摊子。"
"我什么时候给你惹过摊子?"
"上个月游艇会那回。"
肖战立刻把脸转向一边。"那不算。"
肖明远看着他,没再接。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肖战的肩。"九点。穿那套深色的,别配上回那条花里胡哨的领带。"
"知道了。"
肖明远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还有——少说话,多笑。"
"我又不傻。"
门轻轻合上。肖战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把那张请柬又拿起来。烫金的字摸上去有点凸,他摩挲了两下,丢回茶几上。
请柬被丢出去的时候翻了一面,露出背面的座位号。肖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也是被哥哥半哄半骗拉去一场酒会,站了整整一晚上,回来的路上鞋跟磨破了脚后跟。那时候跟自己说,明年说什么都不去了。结果第二年请柬还是照送到家里,他还是照旧嘴上推、身上动。
他对付这种场合有自己的一套。进场先笑,笑到脸酸了就去洗手间缓一缓;谁跟他说话他都点头,说"是""对""您说的是",基本不会出错。他不喜欢这套,可他做得比谁都熟。肖明远总说他是嘴硬,他觉得自己不是嘴硬,就是懒得装那一份真心——反正大家也都不在乎真假。
又躺了几分钟,直到佣人进来催,肖战才慢吞吞起身往楼上走。衣柜里那套深色西装早就熨好了,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专门等着这一天。肖战把它取下来,站在镜子前比了比,撇了撇嘴。
换衣服的过程很长。衬衫领口很挺,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去,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解开了。佣人帮他系领带,系到一半他伸手扯了扯。
"松一点。"
佣人重新系了一遍。肖战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像个被包好的礼盒。他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又放下来。头发被按着梳了半天,他嫌手重,自己接过梳子补了两下。
下楼的时候肖明远已经在车里等。肖战靠着车窗,听见哥哥在讲电话,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他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反复出现的词——码头、地块、汇丰。
车里有点闷。肖战把车窗降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他刚梳好的头发吹乱了,就从口袋里摸出梳子,对着车窗玻璃照着梳了两下。
"别梳了。"肖明远挂了电话,"到了还得重来。"
肖战把梳子收起来"你不觉得无聊吗?每天都是这些。"
"习惯了。"
"我大概一辈子都习惯不了。"
肖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车窗升上去。
车里安静下来。肖战把脑袋靠在玻璃上,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肖战忽然想起小时候也常这样跟着哥哥出门,那时候他坐在后排,装满一脑子动画片和玩具的事,觉得大人开会无聊透了。这么多年过去,他坐的还是这个位置,还是觉得无聊,只是再没有什么动画片能填补这段路了。
他把这种无聊归咎于自己没出息。肖家的人一个个都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哥哥、父亲、爷爷,轮到他这里,好像基因拐了个弯,他也不是学不会,就是提不起劲。提不起劲这件事,很难跟家里人讲清楚,讲了也只会被当成是矫情。
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排了一溜车,肖战跟着哥哥下车,踩上厚地毯,脚步声一下子没了。门口有人迎上来,弯腰,说"肖先生",又看向肖战,顿了一下。
"这是我弟弟,肖战。"肖明远说。
"肖家小公子,幸会幸会。"
肖战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个人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顾着看大厅里的人。
大厅里人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分不清谁在说什么。肖战跟着肖明远往里走,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来打招呼。
"肖先生,好久不见。"
"明远,你弟弟也来了?长这么高了。"
"小公子好。"
肖战笑,握手,说"幸会"。头几个人他还认真应对,到后来就变成一种机械的动作——笑,点头,手伸出去,再收回来。他说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没感觉。
有一位太太凑过来,珠链随着她笑的动作晃了晃。她握着肖战的手说了半天客气话,肖战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盯着她手上一枚戒指看——太大了,戴在手指上像随时会掉下来。
"……以后常来家里玩。"太太终于说完了。
"一定。"肖战说。
那位太太走了,肖战悄悄把手放开,手指有点酸。
肖明远在低声和一个银行的人说话,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肖战站在旁边,听了几句,觉得无聊,眼睛往大厅里四处看。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端着酒杯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角落的冰雕旁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大概里面确实热。他还看见两个太太凑在一起说话,一个人说了什么,另一个笑得肩膀直抖。
全是他不熟悉的场面。肖战从小在这种场合长大,按理说该习惯了,可他就是学不会。每次站在这些人中间,他都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台词背得再熟,也总有一刻会忘了自己是谁。端起侍者递来的酒,抿了一口。
大厅里的声音忽然变了。说话的人还在说话——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往一个方向偏过去。像水面上走过一阵风,先从边上开始,然后到中间。
肖战顺着看过去。
一群人从入口进来。走在前头的是霍家的老太爷,肖战认得;还有两个银行的人,刚才和肖明远说话的其中一个也在。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年轻男人。
肖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那就是王一博。他以为会是那种油腻的中年人,或者至少四十往上。可这个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八、九的样子,一身黑西装,没有多余装饰,领带打得很正。他走路不快,每一步都稳,不像有些人,进了场眼睛先四下乱扫。
有人凑上去寒暄,他就停下来听。听的时候看着对方,不插话,等对方说完了才点头,说两句。说话声音不高,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听。
"霍老,您气色好。"
"陈行长,上回那笔,多谢。"
一来一回,游刃有余,肖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心里冒出一个词——周全。这个人对每个人都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可也就是周全了。
王一博说完一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伸手把左边的袖扣正了正。
肖战盯着那只袖扣看了一秒——深蓝色的,和哥哥今天戴的有点像,颜色更深。
"过去打个招呼。"肖明远忽然在旁边说。
肖战这才发现哥哥已经结束了谈话,正看着他。"现在?"
"现在。"
肖明远带着他走过去。人堆很自然地让开一条路。肖战跟在哥哥身后,离那个人越来越近,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把领带重新系好。
"一博。"肖明远开口,"这是我弟弟,肖战。"
王一博转过来看他。
近了看,他的眼睛比远处看上去更深一些。他看着肖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挑不出任何毛病,嘴角弧度刚好,眼睛也微微弯了,像真心欢迎。可肖战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笑容和自己隔着点什么。
"肖家小公子。"王一博说,"常听你哥哥提起。"
肖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说这句,本来准备好的"王先生好"卡在喉咙里,顿了半秒才出来,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王先生好。"
王一博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旁边另一位客人"李总,好久不见。"
肖战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问候说得有点傻,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端起了旁边侍者递过来的酒杯。
"叫你少说话。"肖明远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低声说,"你倒是真听话。"
"我说了名字。"肖战反驳。
"嗯,说了。"肖明远喝了口酒,"够了。"
肖战没再接话。他端着酒杯往旁边挪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博正在和那位李总说话,侧对着他。袖口那里,深蓝色的一小块,又晃了一下。
他把酒喝了一口。有点涩。
晚宴过半,肖战找了个空溜到露台。
外面比大厅安静得多,能听见远处的车流声,还有海上传来的汽笛。他把领带扯松了一点,靠在栏杆上,两只手搭着冰凉的金属边。
"躲这儿来了?"
肖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肖战没回头"里面太吵。"
哥哥走到他旁边,也靠着栏杆"王一博人不错。"
"嗯。"
"你觉得怎么样?"
肖战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那张脸——黑西装,正领带,深蓝色的袖扣,还有那个挑不出毛病的笑。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
"挺厉害的。"他说"能把那么大一群人管得服服帖帖的。"
"不只是厉害。"肖明远说,"这个人,你以后会常打交道。"
肖战"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杯底剩了一点,晃了晃。
远处传来一声船笛,长长的,拖着尾音,肖战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放回旁边的桌上。
"哥。"
"嗯?"
"下次这种晚宴,能不能别叫我了?"
肖明远笑了一声,没答应"走吧,该进去了。"
肖战把领带重新系紧,转身跟着哥哥往里走。经过那面镜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头发捋了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