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隔灯
晚宴散场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停车场风大,把宴会厅里残留的香槟气、香水气和那些绕在人身上的信息素都吹散了些。肖战走在最后,米白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袖口时留下的一点褶皱。
顾聿跟在他旁边,替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主楼亮着灯的方向。
“你今晚一直没怎么吃东西。”顾聿说,“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会儿?”
“不用。”肖战弯腰坐进去,声音很轻,“有点累,想回去。”
顾聿没再劝,只是把车门关好,绕到驾驶座。车子驶出停车区时,肖战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主楼门口还围着几个人。王一博站在台阶下,黑色西装被夜风掀起一点边角,身边是林子睿。他没看这边,正听旁边的人说话,神情淡得像和这场宴会没有半点关系。
肖战很快收回视线。
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顾聿从后视镜里看他,开口时语气放得很缓:“战哥,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但王家那边最近在谈联姻。你要是还往那边凑,最后难受的只会是你。”
肖战手指顿了一下。
“我没有凑。”他说。
“你自己觉得没有。”顾聿笑了笑,不算逼他,“可别人看得到。今晚沈予安过来搭话,你站在窗边没动;顾某提起王一博,你耳朵先红了。你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我。”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肖战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过了一会儿才说:“顾聿,我有分寸。”
顾聿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车开到肖战住的公寓楼下,已经快十二点。肖战道谢下车,风从楼道口穿过来,他裹了裹外套,走到电梯口才发现手机落在车上。
他折回去敲了敲车窗。
顾聿把手机递出来,顺手又问:“要不要我送你上去?”
“不用,就两层。”
肖战接过手机,转身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他走到二楼,钥匙刚插进门锁,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顾聿。
脚步很轻,节奏却沉。肖战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还没回头,后颈先泛起一阵熟悉的紧绷感。
那股冷雪松的味道从楼梯口漫上来,表层是克制的、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底下还压着一点更深的、沉岩似的冷意。
只有他能闻出来。
肖战慢慢转过身。
王一博站在楼梯转角,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楼道灯从他头顶落下来,把眉眼照得很冷。他身后没有林子睿,也没有旁人。
“王先生。”肖战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应付一个不熟的世家亲戚,“您怎么——”
“袖扣。”王一博打断他。
他抬了抬手,掌心躺着一枚银色袖扣,边角有一点磨损。肖战认得,是自己今晚戴的那枚,大概是刚才在窗边站着时蹭掉的。
他怔了一下,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袖扣,王一博却没立刻松开。
两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肖战能感觉到对方指节的温度,很凉,力道却收得很紧。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风吹树叶的声音,那股沉岩似的冷意贴着皮肤漫上来,压得他呼吸慢了半拍。
“谢谢。”肖战先收回手,把袖扣攥进掌心,垂着眼,“没别的事,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要开门,身后的人却忽然开口。
“顾聿送你回来的。”
不是问句。
肖战握钥匙的动作顿住。
“嗯。”他说,“今晚他顺路。”
“顺路。”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对你很上心。”
肖战转过身,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楼道灯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很清楚。王一博站在台阶下,比他高半个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冷硬,疏离,像在谈一桩和自己无关的生意。可肖战闻到,他身上那层刻意压着的沉岩气息,比刚才在宴会厅里重了些。
他看不懂。
这个人当众可以装作不认识他,私下却又追着一枚袖扣上了楼;明明每句话都带着距离,偏偏身上的信息素骗不了人。
“王先生想说什么?”肖战问。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
“少和他走太近。”
肖战指尖微微收紧。
“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王一博看着他,“在Omega的信息素面前,朋友维持不了多久。”
这句话落下来,楼道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肖战脸上的淡笑一点点淡下去。他知道对方在顾聿面前一直是这样,冷淡,强势,带着世家子弟天生的居高临下。可这句“Omega”刺得他心口发紧——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王一博却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还是说,这个人早就看穿了?
肖战抬眼,撞进王一博的视线里。
“我是不是Omega,王先生应该比谁都清楚。”他声音很轻,却没退,“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回去了。”
王一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肖战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最后对方只是松开手,把空着的那只手插进裤袋,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上去吧。”
语气又恢复成了宴会厅里那副淡漠样子。
肖战没再看他,开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落定,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掌心那枚袖扣被攥得发烫。楼道里的脚步声没有立刻离开,过了约莫半分钟,才慢慢往下走,一级一级,直到听不见。
公寓里没开灯。肖战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楼下路灯昏黄,王一博站在车旁,林子睿刚把车开过来。他没有立刻上车,抬头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肖战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进窗帘后面。
楼下的人站了几秒,才弯腰坐进车里。车灯亮起,转过街角,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肖战松开窗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袖扣。银色表面被体温焐热,边角那点磨损还在。他想起刚才楼道里那只凉的手,想起那句“少和他走太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闷得发疼。
他不明白。
如果真像外界说的那样厌恶他,何必追上来送一枚袖扣;如果不是厌恶,又为什么每一次都把话说得这么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顾聿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明天有空的话,陪我去挑个东西。”
肖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没回,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今晚的话,别往心里去。”
没有署名。
肖战握着手机,站在暗下来的客厅里,忽然觉得后颈那点紧绷感还没散。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号码属于谁。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肖战走回床边坐下,把袖扣放在床头柜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他不知道这场隔着灯影的拉扯还要持续多久。
只知道刚才在楼道里,那个人松开手的那一刻,他心跳乱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