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黑市交锋,绝对默契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许宁蹲在灶房门口,抓起一把锅底灰,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白净的脸上抹。连脖子和手背都没放过,又套上程野那件又大又破的旧棉袄,整个人瞬间灰头土脸,看起来像个逃荒的瘦弱小子。
程野靠在门框上,借着月光打量了他一圈,忍不住嗤笑出声:“行啊,抹了这层灰,倒真有几分村里野小子的模样了。走吧,跟紧点。”
为了避开民兵的巡逻,两人没走大路,专挑镇子边上的野河滩绕。
野河滩上全是乱石,程野单手拖着装满猪肉的板车,左胳膊还吊着,每走一步都得咬紧后槽牙。
“我来拉。”许宁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抢过车把。
“你拉得动个屁……”
“我拉得动。你留着力气,一会对付那些地头蛇。”许宁没理他,直接把车把套在肩膀上,弓着背,像头小牛犊一样往前拽。那瘦弱的肩膀被紧绷的麻绳勒出深深的印子。
程野盯着他的后背,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默默在板车后面推。
镇子西头的大槐树下,就是这片见不得光的黑市。
半夜三更,这儿却影影绰绰挤满了人。卖粮票的、换布匹的、倒腾山货的,人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说话压低着嗓子,空气里透着一股子焦灼和警惕。
两人刚到槐树底下,就被三个男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村里人都叫他“黑皮”,专门在黑市收保护费、压秤的。
“哟,程野?听说你进山打了头大货?”黑皮叼着烟,视线贪婪地落在板车上的野猪肉上,“这肉不错,哥哥我今天正好缺货,两百斤是吧?我给你五块钱,全包了。”
五块钱?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程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松开板车把手,往前跨了一步,把许宁挡在身后,语气阴森:“黑皮,你眼睛长腚上了?这肉拿到供销社换,少说也能换二十。五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程野,别给脸不要脸。”黑皮身后一个拿着铁棍的小混混敲了敲掌心,恶狠狠地指着他吊着的左胳膊,“你现在是个残废,真动起手来,谁弄死谁还不一定呢。”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周围的黑市买家见状,都下意识地退开几步,怕惹祸上身。
程野握紧了拳头,正准备拼命,袖子却被许宁从后面扯了一下。
许宁从他背后走出来,顶着那张抹了黑灰的脸,微微弓着背,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跟班。
他故意结结巴巴地开口:“哥,别、别跟他们打架……俺们急着用钱。”
黑皮见出来个泥猴子,乐了:“还是这小兄弟懂事。五块钱,拿钱赶紧滚。”
许宁缩着脖子,搓了搓手,小声说:“这位大哥,俺们这猪,是山下林场大队长订好的。俺们这也是没办法,错过了时间,大队长那边要扣工分的。”
黑皮一愣:“林场大队长?”
许宁连连点头,指着那头野猪说:“是啊,俺们还特意在大队部盖了戳的,说要是不按时送过去,明天林场民兵查下来……大哥,要不这样,这猪俺们不卖了,您借俺们条道,俺们赶紧给林场送去。”
林场大队长跟镇上民兵连的关系极好,抓投机倒把抓得最狠。
黑皮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显然有些忌惮。但他还是舍不得这白花花的肉,恶声恶气地开口:“少拿林场吓唬我!既然是给林场的,那就算了……不过,你们这肉,匀出三十斤给我,我按市场价收,当交个朋友。”
许宁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憋了半天,才咬咬牙说:“那、那行吧。大哥您挑,挑完了俺们得赶紧走。”
程野在一旁看着许宁演戏,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憋住了笑。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肚子里全是坏水。什么林场大队长,全是现编的。
黑皮以为捡了便宜,乐呵呵地让手下扛了三十斤肉走,按市价留了钱。
等人一走,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买家立刻围了上来。刚才他们被黑皮吓退,现在看黑皮走了,这块剩下的肉可是好东西。
“小兄弟,你这肉怎么卖?”
许宁直起腰,脸上的怯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眼底透着精光,语速极快,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大叔,剩下的都是精品,按市面上多两分钱算。不过如果您连这半扇排骨一起包圆了,我做主,给您抹个零头……”
程野靠在板车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宁。
他平时见惯了许宁在灶台前温声细语、低眉顺眼的样子。可现在,这小子站在人群中间,讨价还价,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算得死死的。谁想多占他一分钱便宜,全被他绵里藏针地怼了回去。
不到半个小时,一车肉卖得干干净净。
许宁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锅底灰,拿着厚厚一沓毛票跑过来,献宝似的递到程野面前。他眉眼弯弯,连脸上的灰都挡不住那股子得意的劲儿。
“卖完了,一共换了二十七块三毛,加上黑皮给的,快三十块钱了。”许宁小声说。
这小子……真行啊。比我累死累活打大半个月零工赚得都多。
程野看着那沓钱,又看着许宁亮晶晶的眼睛,心头猛地跳了两下。
他第一次发现,这便宜弟弟不仅手巧、懂事,原来还是个不肯吃亏的“小狐狸”。他不仅没觉得许宁市侩,反而觉得他这副精明样,顺眼极了。
“拿着。”程野把兜里剩下的两毛钱掏出来,拍在许宁手里,“去巷子口买个肉包子吃。饿死鬼投胎似的,刚才肚子都叫了半天了。”
许宁捏着那两毛钱,愣了一下:“你呢?”
“老子不吃那种甜不甜咸不咸的东西。”程野偏过头,耳根有些热,“赶紧去,我一会去接你。别乱跑。”
许宁笑了,把板车交给他,转身往巷子口跑去。
程野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刚才被麻绳勒出红印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他挪开视线,低头看着手里那沓带着体温的毛票,原本紧绷的唇角,忍不住向上扬了起来。
这小家伙,越来越合我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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