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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野猪换来的第一笔钱

雨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山里的小路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黄泥直接没过脚踝。

程野的左胳膊被布条勒得死死的,血是止住了,但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皮肉,疼得钻心。他站起身,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攥住野猪的两条后腿,咬牙往背上一甩。

“我来抬。”许宁急了,伸手去接,“你胳膊还在流血。”

程野偏身躲开,咬着后槽牙:“滚蛋。这玩意儿几百斤,把你压折了,我还得费劲把你拖回去。”

这少爷真以为自己力气很大吗?

许宁看着他那条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腿,没再说话。他默默走到程野旁边,双手死死托住了野猪的后半截身子,硬生生替他分担了大半的重量。

“你……”程野侧头瞪了他一眼。

“走吧,天黑了山里有狼。”许宁打断他,闷着头往前蹚。

两人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许宁脚上的布鞋早就陷进了烂泥里拔不出来,他索性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石和枯枝的泥路上。脚底板被硌得生疼,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死死托着野猪,没让程野多受一分力。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程父正披着棉袄在院子里急得直转圈。看到俩人浑身是泥、血呼啦地扛着头野猪回来,吓得手里的旱烟袋都掉地上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许母从屋里跑出来,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一把抱住许宁,“你们这俩孩子,去哪了啊!这要是出了事,让我们怎么办!”

“妈,没事,程野打了头野猪,我们躲雨晚了点。”许宁赶紧拍了拍母亲的背,小声哄着。

程野一屁股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把沾血的棉袄脱下来,里面的单衣已经被血和泥水浸透了。

程父二话没说,抄起院子里的木盆去接热水,许母赶紧去柜子里翻出压在箱底的止血药粉。

今天这顿饭总算有荤腥了。 程野疼得脸色发白,目光却还盯着那头野猪。

“别看了,赶紧进屋上药。”程父端着热水过来,看见程野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倒吸一口冷气,又是心疼又是气,“你个小兔崽子,打猎不要命了?这伤口要是破了伤风,神仙都救不了你!”

许宁端着药粉走过来,在程野旁边蹲下,一声不吭地拨开那些浸透血的布条。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一点一点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血痂洗干净。

“嘶——你轻点,许宁你是不是报复我?”程野疼得肌肉紧绷,呲牙咧嘴。

“忍一忍。”许宁声音很轻,但手稳得一点没抖。他低头凑近看了看伤口,把药粉细细地撒上去。

两人的距离极近,程野甚至能闻到许宁头发上那股混着雨水和皂角的味道。许宁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扫在程野裸露的胳膊上,引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程野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想把胳膊抽回来:“行了行了,随便拿布裹上就行,哪那么娇气。”

“别动。”许宁一把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挨这么深的一刀,他竟然连一句疼都没喊。这到底是多野的人,才把命看得这么不值钱? 许宁心里发酸,拿过白布条,一圈一圈缠紧,最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晚饭的时候,整座院子里都飘着浓浓的肉香。

一大锅炖得烂糊的野猪肉端上桌,程父还特意开了一瓶半年前藏下的地瓜烧,给程野倒了一小杯:“喝点,活血化瘀。”

程野因为受伤被特许不许动筷子,只能靠在炕头,看着他们吃,脸拉得老长。

“给你补补。”许宁拿了个碗,从锅里挑了几块最瘦、炖得最烂的肉,端到程野嘴边。

“老子自己能吃。”程野伸手要抢碗。

“你现在是伤号,别动。”许宁拿着筷子,愣是没给他,直接夹起一块肉递到了他嘴边。他的眉眼安安静静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程野盯着他看了两秒,耳根有些发烫,张嘴把肉吃了,闷闷地嚼着,嘟囔了一句:“这肉炖得真难吃。”

“难吃你还吃那么多。”程父在一边笑骂。

许母在一旁解释道:“这可是宁宁特意去村头挖的野葱,炖了两个多小时呢。”

程野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地把许宁喂过来的几块肉全吃了。

吃罢饭,夜深人静。

许宁洗完碗进屋,看到程野靠在炕头,正拿着根柴火棍在纸上算着什么,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许宁走过去。

“这头野猪一共二百多斤,咱家留了几十斤过年吃,剩下的我想拿去镇上黑市卖了。”程野咬着牙签,语气有些烦躁,“但我这胳膊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过几天肉就不新鲜了。而且黑市那帮孙子,个个压秤,我一个人带伤去,肯定得被坑。”

许宁凑过去,看了看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数字,又看了看堆在屋角用粗盐简单腌制的猪肉。

黑市是违规的,抓到了要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但七十年代物资匮乏,村里人根本换不到钱。如果不卖,这肉就全烂了,程野这一刀就白挨了。

“我去。”许宁突然说。

程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去?就你这张脸,去了黑市,那帮人能把你连皮带骨吞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你有你的路子,我有我的脑子。”许宁没理会他的嘲讽,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我从小跟着我妈去买菜,最会讨价还价。而且,你只要告诉我在哪交易,我穿你这身旧棉袄去,拿草灰把脸抹黑,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我是城里人?”

程野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白净的小少爷,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害怕和退缩。

但没有。许宁的眼神极其笃定,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光。

这小子,不仅脑子好,胆子也不小。

“行。”程野笑了,那是一种带着点痞气的笑,“既然你想找刺激,老子就带你去见识见识。不过说好了,到了地方,站我身后。不管谁说什么,你没长嘴,别乱接话。要是真出了事,你只管往大路上跑,别管我。”

“为什么不管?”许宁直勾勾地看着他,“你是我哥。就算是假的,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那。”

程野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哥……

他盯着许宁看了一会儿,心头那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感又冒出来了。他猛地偏过头,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

“行了,睡觉。明天下午去镇上,要是敢拖后腿,老子把你扔黑瞎子沟里。”

许宁“嗯”了一声,下炕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瞬间黑透。北风刮着窗纸,土炕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两人都躺下了。

那个旧枕头还在正中间。

但今晚,谁也没像昨晚那样死死贴着冰冷的墙根,也没人把后背甩给对方。

黑暗里,两人大眼瞪小眼地面对着面。借着窗外的冷月光,程野甚至能看清许宁那双睁得溜圆的眼睛。

这少爷怎么还不睡?一直盯着我干嘛?

程野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开口:“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睡觉!”

许宁赶紧闭上眼。

等程野那边的呼吸渐渐匀称了,许宁才在黑暗里偷偷睁开一条缝。他没看程野的脸,视线一点点挪向程野裹着纱布的胳膊。

明天去黑市,那些地头蛇肯定不好对付……得想个周全的法子,不能再让他这只手伤上加伤了。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房梁,闭上眼开始在心里盘算明天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