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黑夜风高
湛山的夜里处处都充斥着草木虫蛇的窸窣响动。
“鬼啊——！”
几道惨叫划破夜色，几个人在树林里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玩命往前狂奔。他们身后，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恶鬼”飞快追来，动作飘忽，看着格外瘆人。
“桀桀桀～”
阴森的怪笑声不断响起，那“恶鬼”胳膊骤然猛地拉长，像柔韧的藤条，一把揪住孙乙的衣领，直接把人凌空拎了起来，跟拎一只小鸡崽没有两样。软乎乎的手臂缠上孙乙的脖颈，皮肉一阵扭曲蠕动，唰地一下化作一条通体乌黑、吞吐猩红信子的大蛇，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吓得孙乙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说，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叫你们来的？”
被吊在半空的孙乙牙齿哒哒打颤，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嘴唇哆嗦半天吐不出完整字句：“我……我……”
余下几人看见同伴被擒，哪里还敢多做半分停留，只顾埋头玩命狂奔。慌不择路之下，一行人直接冲到了悬崖边缘。陈甲脚下泥土打滑，身子一歪，整个人直直向着漆黑的崖底栽落。
“坏了！”
一道黑影唰地窜出，电光火石之间死死攥住陈甲的后领。湛习越低头瞅着悬在半空的这人，对方脸色青白交加，眼泪鼻涕糊了满满一脸，狼狈得不堪入目。脸上写满了嫌弃，单手拎着实在费力，便松开一只手，双手牢牢攥紧他的衣襟，臂膀发力狠狠一甩。
轰隆一声，陈甲直接被扔回崖边的平地，摔得浑身骨头都在发疼。
陈甲顾不上身上磕碰出来的伤痛，连滚带爬扑到领头蒋长胜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老大！老大！是人！是活人！不是鬼！”
蒋长胜听见不是真的鬼怪，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大半。他满脸嫌恶，一把将哭哭啼啼的陈甲推开，抬眼望向湛习越，语气带着戒备：“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哼。”湛习越一声冷哼。
他后背对着万丈悬崖，晚风呼呼吹乱衣衫，一层淡淡的金光浮现在周身，氛围感直接拉满。
“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湛习越抬手，指尖扣住恶鬼面具的边缘，猛地用力一扯。冰冷的面具哐当砸落在地上杂草堆里。
被夜风揉得乱糟糟的黑发四散飞扬，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一双墨黑的眼珠滴溜溜打转，眼底盛满促狭的坏笑。鼻梁挺直，唇色偏浅，嘴角高高向上翘起，冷白的面部线条利落干净。方才那副凶神恶煞的鬼相荡然无存，只剩下少年人张扬又嘚瑟的鲜活模样。衣摆被晚风猎猎掀起，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还没有完全消散。
“我就是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湛山第一美男子——湛习越！”
他高高扬起下巴，得意洋洋报出自己名号，目光扫过面前这群惊魂未定的汉子。
可惜，眼前这帮人完全接不住他这份自我欣赏。蒋长胜盯着他的面容，瞳孔骤然收缩，猛然恍然大悟：“湛，姓湛！你是湛氏的人！”
“这还不明显吗？”湛习越满脸困惑，心底暗自嘀咕，难道是自己长相太过出众，反倒叫人认不出身份。他大手一挥，抬手指向蒋长胜一行人，干脆利落下令：“逮住他们。”
一声令下，林间瞬间闹哄哄一片。无数蚊虫飞鸟哗啦啦从树丛之中蜂拥而出，泥土缝隙里钻出成群的蛇与蚂蚁，乌泱泱一片，全部朝着蒋长胜几人扑杀过去。
蒋长胜一伙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命。脚下泥土早已被扰动得松软不堪，几个人接连脚下打滑，扑通扑通接二连三摔进预先挖好的土坑之中。
坑底又陡又滑，一群人摔得七荤八素，胳膊膝盖到处都是擦伤。蒋长胜手忙脚乱扒着坑壁想要往上爬，正手足无措的时候，一根粗麻绳从坑口垂落下来。
坑外传来是一道清淡好听的声音：“抓住它。”
“多谢！”
求生欲上头，蒋长胜来不及思考其中圈套，伸手死死攥紧绳索。可他刚攥牢，身体非但没有被拉上去，反而重重向着坑底坠去。一张巨大的网兜从天而降，严严实实扣住整个坑口，那根救命一般的绳子，压根就绑在网兜的边缘。
蒋长胜瞪圆双眼，一脸瞠目结舌，仰头望向坑沿。湛习逾站在坑边，眉眼弯弯，脸上挂着几分戏谑的惋惜，眼角那颗红痣在夜色里格外惹眼：“我只叫你抓住绳子，又没说要把你拉上来。”
清冷月光洒落下来，坑底众人终于看清少年完整模样。湛习逾立在坑边，利落的短发被夜风拂动，几缕碎发斜斜垂在额角。右眼角那一点嫣红泪痣醒目夺目，衬得眉眼锐利灵动。眸子沉静，底下却藏满狡黠，鼻梁挺拔，唇线清浅。神色看着淡淡，眼底却满是看好戏的促狭。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坑底乱作一团的俘虏，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坑底的孙乙被网兜裹得动弹不得，仰起头，惊魂未定，声音发颤：“你又是谁？”
湛习逾眼尾彻底弯成两道柔和的弧度，嘴角扬得高高的，月色衬得眼角红痣明艳无比，神情理直气壮，还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自满：“我是美男子。”
孙乙当场愣住，脑子转不过弯，下意识追问：“你也是湛山第一美男子？”
湛习逾斜眼瞥了一旁的湛习越，下巴微微抬起，语气笃定无比：“不。我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我比他好看。”
“喂！”湛习越立刻上前一步，腮帮子鼓起来，满脸不服气。湛习逾只淡淡轻飘飘扫过来一眼，没有怒吼，没有呵斥，可那眼神自带压制力。湛习越气焰瞬间熄灭，悻悻往后退了半步，闭紧嘴巴不再争辩。选择把气撒向别处。
弯腰伸手，一把将蒋长胜从土坑里面揪了上来，短刀横抵在对方脖颈，刀尖轻轻贴着皮肉。
“跟小爷说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蒋长胜浑身止不住哆嗦，慌忙摆手辩解：“我、我们没有人派，我们就是听说这山上有座庙特别灵，特地过来拜神。”
“大半夜跑到荒山野岭拜神？”湛习越用刀背轻轻拍了拍蒋长胜的脸颊，转头看向湛习逾，眉毛一挑，露出坏笑，“给他点厉害看看。”
“啊，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蒋长胜腰间早已经被悄悄捆上粗麻绳，后背紧紧靠着悬崖，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绳子另一端牢牢拴在崖边粗壮老树上面。土坑里面剩下的孙乙几人，被那条乌黑大蛇死死盯住，一个个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湛习逾缓步走到蒋长胜面前，目光直直锁定对方的脸，嘴唇抿成干净利落的弧线，表情郑重，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和我说谢谢。”
“啊？”蒋长胜满脸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湛习逾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重复一遍，眼神认认真真。皎洁月光落在他脸上，眼角朱砂一般的红痣艳丽夺目：“和我说谢谢。”
“谢、谢谢？”蒋长胜慌慌张张，磕磕绊绊吐出两个字。
听见这句答复，湛习逾唇角浅浅上扬，一本正经地回道：“不用谢。”话音未落，他抬脚狠狠用力，直接把蒋长胜踹下悬崖。
“哇——！”湛习越看得大呼过瘾，对着湛习逾高高竖起大拇指。
蒋长胜被绳索吊在半空中，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呼啸山风刮得耳朵嗡嗡作响。湛习逾单脚踩住绷得笔直的绳身，身体微微前倾，垂眸俯视悬在空中的人，眼皮半敛，脸上笑意淡下去几分，漫不经心的神态之下藏着刺骨威慑：“从现在起，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是不答，或是敢胡说八道，那就很可惜，只能等你头七再见了，明白了吗？”
蒋长胜吓得魂飞魄散，脑袋不停用力点头，几乎要把脖子摇断。
“看来骨头也不是特别硬嘛。”湛习越在一旁啧啧感叹，晃了晃手腕，补充道，“每个问题，你只有三秒钟的思考时间哦。”
“第一个问题，谁派你们来的？现在开始计时，三——一——”
蒋长胜刚打算开口，脚下绳索猛地一松，整个人往下坠落数米。浑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他惊恐大叫：“不是说有三秒钟吗？！”
湛习越神态理所当然，半点没有欺负人的自觉：“我的计秒方式，和你们不一样。”
脚尖微微挪开几分，绳索的拉力骤然减轻，湛习逾淡淡开口：“还不说？”
“我说！我说！”半空的蒋长胜吓得嘶吼出声，“是厉氏雇我们来的！”
厉氏二字一出，湛习逾与湛习越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了然。
湛习越上前半步，继续逼问：“叫你们来做什么？”
“打探湛山的入口，最好摸清山上都有些什么人——啊！”
话音未落，绳索又向下滑出一截，蒋长胜猛地下坠，失声尖叫。他慌忙摆手，声音都变调了：“我真的如实说了！”
“你方才回答的时候，没有看着我的眼睛。”湛习逾淡淡开口，脸上看不出喜怒，“我不高兴。”
“你这也太不讲礼貌了。”湛习越在边上凑热闹吐槽，紧跟着抛出第三个问题，“第三个问题，你们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现！我们刚上山就被你们逮住了，压根没找到湛山的入口！”
说起今晚的遭遇，蒋长胜一肚子苦水无处倾倒。他们在山脚绕了整整三个时辰，好不容易摸上山，先是撞上黑蛇，被追得狂奔五里地；之后又撞上一群野猴子，鞋子全被抢跑，逃得慢一点，恐怕连裤子都保不住。
蒋长胜这话半分虚假都没有。从这群人踏入湛山山林的那一刻，湛习逾的感知就已经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全部尽收眼底，没有半点遗漏。湛习逾眼皮懒懒向上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浅弧，眼底闪过一丝顽劣，脚下微微松开，绳索直接放走一截。
“啊——！”
凄厉的惨叫在山谷来回回荡。湛习越嫌叫声聒噪，伸手掏了掏耳朵。
蒋长胜悬在高空，又惊又怒地嘶吼：“为什么？！”
湛习逾轻轻耸了耸肩膀，回答得简单干脆：“因为我想。”
折腾完毕，二人把蒋长胜拉回崖顶，连同土坑拖上来的其余几人，全部用绳索捆成扎扎实实的一团。方才用来威慑众人的大黑蛇躯体不断收缩，缩成一指粗细，灵活地游到湛习越的手腕上，一圈一圈缠绕住。湛习越指尖轻轻摩挲蛇头：“真乖，回去给你奖励昂”
嘶嘶
“可、可以放我们走了吗？”蒋长胜望着缓步走近的湛习逾，吓得和孙乙、陈甲紧紧挤作一堆，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湛习逾缓缓摊开手掌，星星点点细碎的白色粉末随风飘散，落在几个人身前。蒋长胜一伙人的眼神迅速变得涣散迷离，自身意识一点点不受掌控。
“你们今夜在山脚绕了整整一夜，未曾发现湛氏半点踪迹，觉得这座山不过是一座普通的荒山。”湛习逾的声音缓缓渗透进几人的脑海，如同刻印一般牢牢烙在记忆里面。
几人眼神空洞，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绕了一晚上……荒山……没有湛氏的踪迹……”
确认他们反复念叨好几遍之后，湛习越也没有解开捆缚的绳索，抬脚对着捆成一团的俘虏轻轻一踹。一大团人就像皮球，顺着山坡咕噜噜一路翻滚，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的密林之中。
四周终于恢复安静。二人转过身，手掌清脆一击，庆祝顺利解决掉这一批不速之客。
湛习越晃了晃手腕，腕间小黑蛇懒洋洋吐着信子，他眼睛亮晶晶，兴致勃勃提议：“下山去庆祝一下吧？”
湛习逾摇了摇头，漂亮的脸上露出愁绪：“还是得赶紧回去。要是被师父逮到，我们两个肯定要挨罚。”
湛习越心心念念了好久下山遛一圈的愿望看来依旧难以实现了，满脸恋恋不舍。可只要一想到师父的手段，那点玩乐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他撇了撇嘴，万般不情愿，只能跟在湛习逾身后往回走。
两个人才刚刚踏出两步，山林深处，一道冰冷的喝声骤然炸响：
“站住！”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全身，两人双脚仿佛被牢牢钉死在地面，四肢僵硬，半点都动弹不得。
湛习逾和湛习越飞快对视一眼，两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同样两个大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