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声哥
许宁是被冻醒的。
窗户纸透着灰白的光,外头的北风还在刮。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觉得身上沉甸甸的。
低头一看,那件带着劣质烟草味和粗犷体温的旧军大衣,正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
土炕上,那件破旧的黑粗布棉袄被扔在一边。
许宁转过头,看了一眼炕中间。
昨晚那个旧枕头还端端正正摆在那儿,充当着“三八线”。
程野卷着那床薄被子,背对着他,睡得四仰八叉。
一条大长腿直接压过了“三八线”,几乎快踹到许宁腿边。
许宁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敢弄出半点声响。
他把那件沉甸甸的军大衣叠得方方正正,放回炕尾。
外屋冷得像冰窖,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推开房门去了灶房。
昨天晚上,他看清楚了家里的米面都放在哪。
许宁熟练地引火、添柴,把昨晚剩下的苞谷面添了水,架上锅熬着。
火苗映着他白净的脸,让这间破败的土屋多了一丝烟火气。
趁着熬粥的功夫,许宁又拿起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和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他从小就知道,寄人篱下,只有多干活,才能站稳脚跟。
“哟,这一大早的,谁家这么勤快啊?”
一道带着酸味的女声,突然在院墙外头响了起来。
许宁抬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隔壁的王婶子正扒着半截土墙,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像在估量什么物件。
“你是许寡妇带过来的那个拖油瓶吧?哎哟,这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细皮嫩肉的,穿得也干净。”
王婶子吐掉瓜子皮,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不过啊,这乡下可不是城里。你妈改嫁过来,本来就多张嘴了,现在又添了你这么个吃白食的。”
“你妈这算盘打得精啊,以后程野那小子娶媳妇的钱,怕不是都要被你们娘俩给掏空咯。”
许宁握着扫帚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妈!
可他一想到里屋还在熟睡的许母,那团火硬生生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不能吵。
妈刚进这个门,如果今天跟村里人吵起来,人家会戳妈的脊梁骨,说妈教出来的儿子没教养,以后妈在这个家,在这个村里就抬不起头了。
许宁垂下眼,把扫帚塞到墙角,一言不发地转身往灶房走。
“怎么,哑巴了?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
王婶子见他不吭声,愈发来劲,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年头,当拖油瓶还当出理来了……要我说啊,你们娘俩就是看准了老程家老实……”
“砰——!”
一声巨响。
院门被人从里面狠狠一脚踹开。
紧接着,“哗啦”一声,半人多高的劈柴垛被踹得轰然倒塌。
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
他光着膀子,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刚穿上的黑粗布棉袄,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
“王翠花,大清早的,你在我家墙根底下嚎什么丧?”
王婶子吓了一跳,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强撑着笑脸:“小野啊,我这不是替你抱不平嘛,你这后妈……”
“去你妈的后妈!”
程野根本不给她留半点脸,大步流星走过去,一脚踩在倒塌的劈柴上。
他指着王婶子的鼻子骂:“老子家里多双筷子,吃你家大米了?我爹都没嫌弃,轮得到你这个长舌妇在这儿放屁?”
王婶子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瓜子都掉地上了:“你这孩子怎么骂人呢……”
“骂你都是轻的!”
程野眼睛一瞪,活像一匹被惹毛的狼,浑身的戾气倾泻而出。
“许宁是我弟!他叫我一声哥,我就得罩着他!以后再让我听见你在墙根底下嚼舌根,我把你家锅砸了,不信你就试试!”
王婶子被他身上的凶狠震住了,缩了缩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宁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程野高大的背影。
他刚才说,我是他弟。
他让我叫他哥。
许宁从小跟着母亲受尽了白眼,被亲爹打骂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挡在他面前。
这是第一次,有人像一座山一样,替他挡住了所有的恶言恶语。
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程野转过身,看着站在灶房门口红着眼圈、像只受惊兔子似的许宁,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哭什么哭?”
程野有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粗声粗气地走过来。
“怎么,嫌我骂得太难听了?”
许宁赶紧摇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没……谢谢你。”
“少来这套。我是嫌她吵,扰老子清梦。”
程野翻了个白眼,越过他走进灶房,闻了闻锅里。
“熬的什么?熟了没?饿死了。”
……
吃早饭的时候,程父知道了这事,拍桌子骂了程野一顿,说他脾气太冲。
程野也不听,闷头喝了三大碗糊糊。
一天很快过去。
晚上,里屋点着昏暗的煤油灯。
程野白天进林子里转悠,棉袄的胳膊肘处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棉絮都漏出来了。
他脱下来随手往炕上一扔,准备明天拿去村里找刘大娘缝一下。
许宁洗完碗进来,看到了那件破衣服。
他今天帮我出头,这衣服要是再穿破了,得多冷啊。
他找来针线包,就着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凑近衣服的破口,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程野从外面打水洗完脚进来,一推门,就看到这样一幕。
小小的煤油灯下,许宁穿着单薄的衬衫,微微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他的手指很巧,针脚走得极密、极平,一点也不像是个拿笔杆子的少爷。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许宁的侧脸上,显得他整个人极其柔和、安静。
程野猛地打住脑子里的念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走过去,把盆里的洗脚水泼到院子里,故意弄出很大动静。
许宁抬起头,把线咬断,将衣服抖了抖:“缝好了。”
程野接过衣服。
看着那平整得像没破过一样的缝口,他嘴唇动了动。
这缝得也太好了,比原来的看着还结实。
他握着衣服站了半天,耳根子一点点红透了。
“谢……谢了。”
程野别扭地偏过头,粗声粗气地挤出两个字。
然后一把将衣服套在身上,钻进被窝里。
“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许宁看着把被子拉过头顶的程野,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他吹灭煤油灯,在黑暗里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死死贴着冰冷的墙根。
而是往中间挪了挪,在那条“三八线”旁,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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