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等门人
肖战从周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本来没打算吃饭。搬完最后一趟箱子，他把手套摘了拍了拍灰，跟周雨说了声“那我先走了”，周雨拦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一脸过意不去：“肖哥你今天帮我搬了一整天，饭都不吃一口就走，我心里过不去。楼下有家小馆子，菜做得还行，就吃一口。”
肖战推了两回。第一回说“不用客气”，第二回说“家里还有饭”，周雨没让开，堵在门口说：“肖哥你这样下回我有事都不敢找你帮忙了。”话说到这份上，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出头。想给王一博发条消息说一声，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觉得说了反倒麻烦，反正吃完就回去，前后差不了多少时间。
“行吧。简单吃一口。”
小馆子就在小区门口，三个菜一个汤，周雨抢着结了账。吃饭的时候聊了些公司的事，哪个项目催得紧，哪个客户不好伺候。肖战一边吃一边应着，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一直黑着，没有新消息。吃完从馆子里出来快七点半了，周雨问要不要打车走，他说不用，公交直达。
公交晃了四十多分钟。前排有个老太太抱着塑料袋打瞌睡，袋子里的橘子快掉出来了。他看着窗外一排一排往后退的路灯，脑子里想的却是王一博早上摔拖把那两下。那声“哐”一直在耳朵边上回响。
到小区门口八点半多了。保安大爷在岗亭里看电视，看见他抬了下下巴：“今儿回来晚。”
“帮人搬家。”
“小王今儿没出门啊？我下午看他搁阳台上站着。”
肖战嗯了一声，往里走。三号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客厅灯亮着，厨房灯也亮着。爬到四楼推开门，客厅没人，电视关着，厨房灯亮着但灶台上干干净净的，锅碗都收好了，沥水架上倒扣着两只碗。
“王一博。”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房间门虚掩着，推开看了一眼，里面黑的，人不在。厕所也没人。肖战在客厅站了两秒，掏出手机拨了王一博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他盯着手机看了一秒，转身出了门。
爬到五楼半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住了。六楼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人，靠着门板，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手里夹着根烟。声控灯没亮，就着烟头那点红光能看见个轮廓。
肖战往上迈了一步，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下，声控灯“啪”地亮了。王一博抬起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根翘着，额前那撮往旁边撇。薄的黑外套拉链没拉，里面就一件单T恤，领口松着。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已经烧到过滤嘴了。
肖战走上去站在台阶下面：“你坐这儿干嘛？没带钥匙？”
王一博把烟在台阶上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他比肖战高出一截，站在台阶上更高了，肖战得仰着头看他。
“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
“透气你坐楼道里？屋里没窗户？”
“窗户开了。还闷。”
“闷你穿这么点坐外面？”肖战伸手摸了一下他外套的料子，薄得跟纸片似的，“这都几月了穿个单的。”
王一博侧了一下身，弯腰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两手插兜里，下巴朝门抬了抬：“开门。”
肖战掏出钥匙开了门。换鞋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王一博的鞋底，干干净净的，边上就蹭了一点点灰。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沾着从周雨家小区踩回来的泥，还有公交站台边上的树叶碎末。
他什么也没说，把外套脱了挂衣架上。王一博进门直接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杯冷水灌下去半杯，杯子往台面上一搁，“咚”的一声，搁得挺重。
“你吃过了？”王一博问，没回头。
“嗯。女同事请的，楼下小馆子。”
“哦。”王一博把剩下的半杯水也灌了，杯子搁水池里，转过身来靠着台面，手撑在身后，“吃的什么？”
“几个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一个汤。”
“好吃吗？”
“还行。”
“比我做的呢？”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你做的好吃。”
王一博没接话。他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走到客厅坐下来，把电视打开了，翻了两下，停在一个放老歌的频道。电视里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台阶上唱，调子慢悠悠的。
肖战坐到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坐垫的距离。两个人都看着电视，谁也没说话。老歌放完了一首，换了一首，还是慢的。王一博把遥控器搁膝盖上，手搁在遥控器上面，没再换台。
“你下午在家干什么了？”肖战问。
“没干什么。收拾了一下。”
“收拾了一下午？”
“收拾完了看了会儿电视。”
“看什么了？”
“球赛。重播。”
“谁赢了？”
“阿森纳。”
“几比几？”
“二比一。”
肖战看着他。王一博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屋里暖气烧着，穿一件单T恤都嫌热，他穿着外套也不说脱。手搁在遥控器上，拇指无意识地按着音量键，按一下加一格，按一下减一格，来回按。
“你把外套脱了。”
“不冷。”
“屋里二十多度你穿个外套不热？”
“不热。”
“那你坐楼道里的时候怎么不说热？”
王一博没接话。肖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脱了。挂起来。”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脱了递给他。肖战接过来挂衣架上，回头看见他T恤后背洇湿了一小块，是刚才靠门板蹭的。他拿手摸了一下，凉的。
“你在楼道里坐了多久？”
“没坐多久。”
“没坐多久后背能凉透？”
“楼道里风大。”
“风大你不会进屋？”
“屋里闷。”
肖战看了他半天：“王一博。我早上出门你摔拖把，中午给你发消息你回一个‘嗯’，下午回来你不在屋里，坐楼道里抽烟。你到底怎么了？”
王一博把手从遥控器上拿开，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又抬起头：“没怎么。你出去帮人搬家，我在家待着没事干，出去透透气。就这么回事。”
“你透气能透到鞋底都是干净的？你根本没下楼。你从家里出来就坐在台阶上没动过。”
王一博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早上出门说中午不回来吃。我中午给你留了饭搁灶台上，等到一点多你没回来，面坨了，我倒了重新煮了一碗。下午你发消息说帮人归置厨房，我想着那得一会儿，就把饭又热了一遍。等到三点多你没回来，我自己吃了。”
肖战听着，没打断。
“吃完把碗洗了，地拖了，没别的事干。坐沙发上看电视，翻了一圈没什么想看的。五点多给你发了条消息问几点回来，你没回。”
肖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条消息，五点多发的：“几点回？”他当时蹲在周雨家厨房里挪隔板，手机搁外套兜里没听见。
“后来我就出来了。屋里待着没意思，出来坐会儿。本来想坐一会儿就回去，坐了一会儿觉得你该回来了，就再坐一会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说完了把手插回兜里，看着肖战。
肖战站在他面前，心里堵得慌。他想说“你傻啊坐楼道里等”，又想说你不会打电话吗，但这些话到嘴边都觉得不对。最后说了一句：“外面多冷啊。你也不怕冻出病。”
王一博没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又接了杯冷水，灌了两口，杯子往台面上一搁，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吃过了？”
“嗯。女同事请的。”
“哦。”王一博把杯子搁水池里，转身往房间走。
肖战叫住他：“你晚上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就吃泡面？”
“你不在家没人做饭。”王一博走到房间门口，手搁在门把上，没回头，“我睡了。明天上白班。”
“王一博。”
“嗯。”
“明天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