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行拉开的距离
球赛八点开始。
肖战七点半就把电视调到了体育频道，茶几上搁了瓶啤酒，一碟花生米，是王一博下午出门前炒的，搁在灶台上凉着，他拿过来剥了两颗，咸淡刚好。沙发中间的坐垫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块，靠垫搁在扶手边上，腿伸出去搭在茶几沿，整个人占了大半个长沙发。
王一博八点十分从厕所出来。洗完澡了，头发没吹干，拿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习惯性往长沙发这边拐，走到一半脚步停了。
肖战余光看见了，没抬头，盯着电视。
王一博在长沙发前面站了一拍，眼睛扫了一眼肖战占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半个坐垫，犹豫了一下，转身往侧边走了。单人沙发在茶几另一头，跟长沙发隔了两米远，中间是过道和一只落地灯。
他坐下了，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低头擦头发，擦得挺认真，耳朵边上都擦到了，就是没往肖战这边看。
肖战盯着电视，手里攥着啤酒罐，罐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头缝往下滴，滴在裤子上他也没管。球赛踢了十几分钟，两边来回倒脚，没什么精彩的。他灌了口啤酒，余光又扫了一眼单人沙发那边，王一博靠着靠背，毛巾搭在扶手上，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面，托着腮，眼睛看着电视方向，但目光散着，明显没在看球。
两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盏落地灯和过道，客厅显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肖战把啤酒罐搁茶几上，磕得有点重，罐底碰玻璃面“砰”一声。王一博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球赛到了第二十分钟，阿森纳一个直塞打身后，前锋插上单刀，门将扑出来封角度，球打在门将腿上弹出去了。这球放平时肖战得拍一下大腿喊一嗓子“这都不进”，今天他身子往前探了一下，手搁在膝盖上没拍，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又把身子靠回去了。
王一博在单人沙发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腿盘上来了。过了几秒又放下来了，脚踩在地板上，拖鞋蹭了两下。
肖战盯着电视，嘴里蹦出一句：“你离那么远干嘛？我身上有味儿啊？”
声音不大，但客厅就电视那点背景音，这话落在地上跟块石头似的。
王一博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毛巾攥在手里：“没。”
“那你坐那么远。”
“这单人沙发靠着舒服。”
肖战冷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舒服。你平时从来不坐那个。上回让你坐那儿你嫌边儿上冷。”
王一博把毛巾搁在扶手上，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今天不冷。”
“今天跟昨天不是一个天？”
“今天暖气烧得足。”
肖战没再接话。他盯着电视，又灌了口啤酒，罐子里剩得不多了，晃了晃听见响。球赛踢到补时，两边都没进球，解说员在那儿找补说“上半场双方踢得比较谨慎”。肖战把空罐子捏扁了搁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罐新的，回来的时候没回长沙发中间，坐到了靠王一博那一侧，虽然还是隔了半张沙发，但比刚才近了些。
王一博余光看了他一眼，没动。
下半场开场没几分钟，阿森纳一个角球，中后卫头球顶进去了。肖战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挺响，但拍完了没像平时那样站起来喊，就坐那儿拍了拍，鼓了两下掌，又安静了。
王一博在旁边说了句：“这球顶得漂亮。”
“嗯。”
“你平时看这种球得站起来。”
“今天懒得站。”
王一博没接话。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又揣回去了。电视上放着慢镜头回放，他眼睛看着屏幕，嘴里说了句：“你这花生米哪儿买的？”
“你炒的。”
“我炒的？”
“你下午搁灶台上的。”
“哦。我忘了。”
“那你记什么？”
“记不住这么多。”王一博把手机又掏出来，这回点开了个游戏，低头玩了两下，又锁屏揣回去了。肖战余光看见他解锁锁屏解锁锁屏，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一个游戏没打进去。
球赛到了七十分钟，利物浦换人，解说员在那儿念换人名单，声音又长又闷。客厅里就剩这个声。肖战喝着啤酒看着球，王一博坐在单人沙发上，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又换回来。
“你是不是坐不住？”肖战问了句，没回头。
“坐得住。”
“那你动什么？”
“我腿麻了。”
“你才坐多大一会儿。”
“我坐半小时了。”
“你平时打游戏能坐三小时。”
王一博没接上话。安静了几秒，他站起来，把毛巾从扶手上拿起来搭在肩膀上：“我去睡了。”
肖战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王一博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平时这个点他要么打游戏要么刷手机，最早也得十点半才回屋。
“你刚洗的澡。”
“嗯。”
“头发还湿着。”
“一会儿就干了。”
“你睡觉头发湿着不难受？”
“我拿毛巾垫着。”
肖战把啤酒罐搁下来，转过头看着他：“王一博。”
王一博站那儿，手攥着毛巾，没动。
“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从八点十分坐那儿开始就没舒坦过。换个姿势换了八回了。我数着呢。”
“我腿麻。”
“你腿麻你站起来走走。你回屋干什么？你又不困。”
王一博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拿在手里叠了两下，叠完了又抖开，抖开了又叠。肖战看着他叠毛巾，等了两秒：“你叠什么叠？问你话呢。”
“我没躲。我就是觉得今天坐这边挺好。”
“昨天你还坐长沙发上剥橘子呢。”
“昨天是昨天。”
“昨天跟今天差哪儿了？差一句‘纯正铁直男’？”
王一博手停了，毛巾攥在手里不叠了。他看了肖战一眼，目光有点复杂，嘴抿着：“跟那句话没关系。”
“那你躲什么？”
“我没躲。”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了点，“我就是觉得……离远点好。”
“离远点好？”肖战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昨天递橘子碰了一下手，今天你就隔两米。照这个速度，明天你是不是得搬到隔壁屋去？”
“我搬隔壁干什么？”
“我哪知道。你自己琢磨的。”
王一博站在单人沙发前面，把毛巾叠好了搁扶手上，看着肖战：“你昨天说咱俩是纯正铁直男。”
“我说了。怎么了？”
“你说了，我就离远点。省得你觉得不自在。”
肖战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自在了？”
“你昨天接橘子的时候手缩了。”
“我手缩了是因为——”
因为什么？肖战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手缩了是下意识的，指头碰上了，他缩了。缩完了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但当时没多想。
“我那是没接稳。”他说。
“你接得挺稳的。橘子没掉。”
“那是因为我另一只手兜住了。”
“你兜住了还缩什么？”
肖战张了张嘴，没接上。王一博看着他，等了两秒，把毛巾从扶手上拿起来搭回肩膀上：“我回去了。你接着看球。”
“你站住。”肖战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面前，“你把话说清楚。你离远点是因为我说了那句话，还是因为你自己想离远点？”
王一博看着他，没马上开口。客厅里电视还在放球赛，解说员的声音远远的，客厅这一小块地方跟被隔开了似的。
“你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王一博开口了，声音不高，“声音特别大。你平时不那样说话。你声音一大，我就觉得你是在跟自己较劲。你较劲，我就离远点，省得你更较劲。”
肖战被这几句话说得有点懵：“我较什么劲了？”
“你问我。你自己知道你较什么劲。”
肖战站在他面前，两人隔了不到一尺。电视里阿森纳又进了一个球，解说员喊起来了，观众席炸了。肖战没回头，王一博也没看。
“我没较劲。”肖战说。
“那你说那句话干什么？‘咱俩是纯正铁直男。’谁问你了？电视上那俩男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急着撇清什么？”
肖战不说话了。
王一博看了他两秒，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拿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我回去睡觉了。你接着看球。”
这回他真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穿过走廊，门关上了。
肖战站在客厅里，电视上阿森纳球员在抱团庆祝，观众席在蹦，解说员在喊，他站在茶几旁边，盯着王一博关上的房门看了好几秒。
他关了电视，把茶几上的啤酒罐和花生米碟子收了，碟子搁水池里泡上，罐子捏扁了扔垃圾桶。路过王一博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门缝底下透出光，没打游戏的声音，也没刷视频的声音，安静得很。
他回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王一博说的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你急着撇清什么”，他翻了个身面朝墙，“谁问你了”，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王一博发的：“花生米你别搁水池里泡着，泡了就不脆了。拿保鲜袋装了搁冰箱。”
肖战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知道了。”
隔了十几秒又发了一条：“你出来吃不吃花生米？我一个人吃不完。”
王一博回得挺快：“你搁那儿吧。我明早吃。”
“明天就不脆了。”
“那你现在吃。”
“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那边安静了两分钟。然后门开了，王一博从屋里出来，头发干了一半，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拿了个碗把花生米倒出来，端着走到客厅，往长沙发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坐垫：“过来吃。”
肖战从屋里出来，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吃花生米，电视没开，客厅就剩嚼花生米的动静。吃了一会儿王一博说了句：“明天排骨面还做不做？”
“做。你买排骨。”
“你出钱。”
“我出。”
“那行。”王一博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吃完把碗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