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的距离
自从苹果那件事之后，合租房里的空气就不太对劲了。
肖战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每次他跟王一博同时在客厅的时候，客厅就变得比平时小了。他坐沙发这头，王一博坐那头，中间隔着茶几，电视开着，谁也没看。他余光扫到王一博拿起水杯喝水，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电视，三秒之后发现自己连电视上播的什么节目都没看清。
有一回更离谱。肖战从厕所出来，头发湿着，拿毛巾擦了两下，王一博坐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打游戏。那两秒肖战感觉到了，走过去的时候特意绕了远路，从茶几另一头绕过去的。王一博余光跟着他走了一路，没抬头，但肖战知道他看见了。
这种事儿多了之后，两个人都不怎么在客厅待了。肖战改图改到晚上十点才出来倒水，王一博打游戏打到十点半就回屋了。客厅空着，电视关着，茶几上两个杯子并排放着，一个白的一个蓝的，看着挺正常，但谁都不在。
还有一回肖战洗完衣服晾阳台，王一博的上衣跟他自己的衬衫挂在一根晾衣杆上，袖子碰着袖子。他拿夹子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王一博那件往旁边挪了两寸，隔开了。晚上王一博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了，没说什么，把自己的收了，肖战的没动。第二天肖战收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衬衫被挪到了王一博那件旁边，袖子又碰上了。他看了两秒，没挪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两个人说话都正常，吃饭也正常，但肖战每次进客厅之前会先听一耳朵，确认王一博在不在。在的话他就在屋里多待一会儿。王一博大概也差不多，因为肖战好几次开门出来倒水，发现客厅灯是关着的，人不在。
那天是周六下午，太阳挺好，晒得客厅暖烘烘的。肖战在屋里改了一上午图，坐着腰酸，就把电脑搬到客厅茶几上，说换个地儿。王一博在沙发另一头打游戏，戴了耳机，键盘搁膝盖上敲。两个人隔了一个坐垫的距离，各干各的，安安静静过了半个下午。
肖战改图改到一半口渴了，伸手拿茶几上的水杯，够了一下没够着。王一博看见了，没起身，伸脚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两寸。肖战说了声“谢了”，王一博嗯了一声，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又各自挪开。
两点多的时候肖战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姓林的，宝马男。他手机音量没调小，铃声响了两遍他才接起来，客厅安静，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清清楚楚的。
“肖战，晚上有空吗？新开了一家法餐，我在网上看了评价不错，带你去尝尝。”
肖战握着手机，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眼。王一博戴着耳机，屏幕上的游戏画面还在动，但他的手没在按键盘，鼠标搁在沙发坐垫上没动，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个加载到一半卡住的画面。
“不了。”肖战对着手机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晚上有事，不去了。”
“什么事？周末还加班？”
“不是加班。有点别的事。”
“那明天呢？明天中午也行。”
“明天也有事。”肖战说，“改天再说吧。”
电话那边说了句什么，肖战没听清，回了句“嗯，挂了”就按掉了。他把手机搁茶几上，低头接着改图。客厅安静了大概两三秒，旁边传来耳机摘下来的声音，塑料壳磕在茶几上，轻轻的。
肖战没抬头。他能感觉到王一博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定定的，没移开。
“看什么？”他盯着电脑屏幕问。
王一博没说话。他从沙发那头站起来了，走到肖战坐的这一侧，弯下腰，一只手撑在他椅背上，另一只手搁在茶几边沿。肖战整个人被圈在椅子和茶几之间那一小块空间里，王一博俯着身，脸离他不到一尺。
肖战往后缩了一下，后背贴上了椅背：“你干什么？”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目光很直接，没躲，也没笑。他身上有股刚从厨房出来的味道，中午炒了饭，油烟味没散尽，不冲，淡淡的，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法餐都不去吃，”王一博开口了，声音很低，尾音往上挑了挑，“你图什么啊？”
肖战把目光挪开，盯在电脑屏幕上：“图清净。”
“清净？”王一博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在家跟我抢厕所清净？还是听我打游戏键盘声清净？”
“都比跟人应酬清净。”
“那是应酬？人家单请你的。”
“你管人家单请不单请。”
王一博没接话。他俯着的身子又往下低了一点，目光从肖战眼睛上挪开，往下落了一截。肖战感觉到他看的是自己嘴唇，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得几乎抓不住。
“肖战。”王一博又叫了他一声，这回声音比刚才还低，“你该不会是……”
他没说完。肖战心跳顶到嗓子眼了，手心出了汗，黏在鼠标上。
“……舍不得我吧？”
肖战脑子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放屁”，但那个“你”字到嘴边没吐出来，嗓子眼发干。王一博盯着他看了两秒，肖战没答上来。
然后王一博退了。
退得干净利落。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弯腰把茶几上自己的耳机捡起来，手机拿上，转身往厨房走。步子不快不慢，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舍不得也没用。今晚夜宵我只有西红柿鸡蛋面。”
说完进了厨房。灶台开火的咔嗒声响了，抽油烟机轰隆隆转起来，锅铲碰锅的动静跟着上了。
肖战坐在椅子上没动。手心黏着鼠标，他松开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完了才发现自己呼吸有点急。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下去之后嗓子舒服了点。
电脑屏幕上的图还是刚才那一版，他低头看了半天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王一博俯身下来那几秒，那张脸凑得近，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还有那句“舍不得我吧”在他耳朵边上绕来绕去，语调往上挑着，跟开玩笑似的，但王一博那双眼睛没笑。
肖战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电脑，端着杯子回了屋。晚饭他没出来吃。王一博也没叫他。厨房那边响了一阵，面煮好了，盛出来搁在灶台上。肖战隔着房门听见王一博在客厅待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屋，门关上了。
七点多的时候肖战出来上厕所，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面，西红柿鸡蛋的，汤是红的，鸡蛋炒得嫩，葱花撒在面上，碗边搁了双筷子。碗底下压着张便利贴，就写了一行：“凉了自己热。”
肖战把面端到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坐在茶几前面吃了。吃完洗碗，路过王一博房间门的时候停了一下，里面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大概在打游戏。
他回屋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了翻，看见公司群里有人发消息，他没回。又刷了会儿短视频，刷到一个教做红烧肉的，看了一半划走了。
快十点的时候他听见王一博房间门开了，脚步声穿过客厅，大门开锁，关上了。肖战看了一眼手机，十点零三分。王一博今天出门比平时早。
他在床上躺了快一个小时，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王一博俯身下来的那个画面，一会儿是那句“舍不得我吧”，一会儿又是王一博退开之后往厨房走那个背影。他拿枕头蒙着脸，闷了一会儿，把枕头拿下来的时候发现是荞麦枕，从王一博屋里拿过来的，那天从医院回来就没还回去，王一博也没要。
十一点多，手机响了。王一博发的：“今晚记得吃面，锅里给你留了。”
肖战看了一眼，回了个“吃了”。
过了十来秒又一条：“早点睡，别等我下班。”
肖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王一博说这种话都是“你早点睡”或者“别熬夜”，今天加了个“等我下班”，好像默认了他会等似的。
他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搁枕头边上了。躺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王一博那两条消息看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枕头里闷了几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王一博问他那句话的时候，他明明可以张口就回“你想多了”，或者“你少自作多情”，但他没说出来。嗓子像被人捏住了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王一博看着他等了两秒，那两秒里他但凡说一句“不是”，王一博大概就会笑一声说“那行”，然后这事儿就翻篇了。但他没说。王一博等了等没等到，就退了。
退了之后也没追问，没逼他表态，就撂了句“今晚夜宵只有西红柿鸡蛋面”，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那句“舍不得也没用”里那个“也”字，肖战琢磨了半天，觉得那个“也”字不对劲。“也没用”的前提是有人先“舍不得”了。王一博默认了他舍不得。
肖战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呼了一口气。他想，这人怎么这样。问完了也不等答案，自己就撤了，留他一个人坐那儿跟个傻子似的，半天没缓过来。更气人的是王一博撤的时候那个样儿，笃定得很，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了，问不问都一样。
更要命的是，他确实没反感。王一博凑那么近的时候他没想推开，王一博看他的时候他没躲，王一博问那句话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被冒犯。他甚至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希望王一博多凑近一会儿，多停一会儿。
肖战把被子蒙到脸上，闷声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自己还是骂王一博。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王一博已经下班回来了，在屋里睡觉。灶台上搁着一碗面，跟昨晚那碗一样，西红柿鸡蛋，汤是红的，碗底下压着便利贴，写着：“吃完了把碗洗了。别搁水池里泡着。”
肖战把面热了吃了，碗洗了，搁沥水架上。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拿便利贴写了句：“面吃了。今晚夜宵别做西红柿鸡蛋了，换个别的。”
贴在了王一博房门上。
晚上下班回来，门上贴了张新的便利贴，王一博写的：“你想吃什么？”
肖战写了：“随便。”
第二天早上回他的是一碗土豆牛肉面。牛肉炖得烂，土豆切成小方丁，汤浓稠，上面撒了香菜末。碗底下压着便利贴，多写了一行：“随便就是土豆牛肉？那下次你说个准的。”
肖战吃了面，洗碗的时候嘴角翘着。他擦了手写了张新的：“下次做红烧排骨面。”
“排骨贵。”王一博回。
“我出钱。”
“你出钱我出力？”
“嗯。”
“行。”
又过了两天，肖战下班回来，灶台上搁着一碗红烧排骨面。排骨剁成小块，红烧的，汤上飘着两片青菜叶子。便利贴上写着：“排骨我买了。你的钱留着。”
肖战把面热了吃了，吃完拍了张空碗照片发给王一博：“还行。”
王一博秒回：“就还行？”
“比西红柿鸡蛋的强。”
“那是什么参照标准？西红柿鸡蛋是底线。”
“你第一回给我做的面就是西红柿鸡蛋。”
“那是我给你煮的，不是给你泡的。”
“煮的泡的都不难吃。”
“你夸人怎么这么费劲？”
肖战笑了一声，打了三个字：“非常行。”
王一博回了个柴犬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肖战把手机揣兜里，洗碗的时候想，这大概就是王一博的路数。不追问，不逼你，该做饭做饭，该贴条贴条，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每碗面底下都多一张便利贴，每张便利贴都多一句话。多出来的那句话就是他的试探，轻的，退半步的，给你留足了余地。你要是接，他就往前走半步。你要是不接，他就当没问过。
肖战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手，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明天夜宵我自己做。你歇一天。”
王一博回：“你做什么？”
“红烧排骨面。”
“你会吗？”
“你教我。”
“行。你下班回来我教你。”
肖战打了最后一行：“那说好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去阳台收衣服。他那件衬衫和王一博那件上衣还挂在晾衣杆上，袖子碰着袖子。他把两件都收了，叠好了，王一博那件搁在他房间门口。回屋之前敲了敲王一博的门。
“嗯？”里面应了一声。
“衣服搁门口了。”
“知道了。”
肖战进了自己屋，关上门，躺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王一博又发了一条：“明天你出钱我出力，排骨你买。”
“行。”
“买肋排。”
“知道了。”
“别买成脊骨。”
“我分得清。”
“你上回就买成脊骨了。”
“那回是超市没有肋排了。”
“那你换一家超市。”
“行。”
肖战关了手机，把被子拉上来。明天要买肋排。他想着明天下班得绕一下，去菜市场那家肉摊看看，上回那大姐说过她那儿有肋排。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