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血染花灯夜
第1章：血染花灯夜
上元佳节，龙城知府肖正源府邸张灯结彩。
府里早早挂上了大红灯笼，廊下挂着各色花灯，是肖正源特意命人从江南运来的苏绣宫灯，灯面上绣着四季花鸟，烛火一照，流光溢彩。下人们来来往往，端着果碟糕点，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正堂里，肖正源正与几位同僚饮酒赏灯，觥筹交错间，他抬手笑道：“诸位，今夜难得良辰，不必拘礼，就当自家！”
肖正源年近不惑，面容清俊，一身青衫磊落，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却又有一股为官多年的沉稳气度。他是寒门出身，凭科举入仕，为官十余载，清正廉明，在龙城百姓口中素有“肖青天”之称。只是这清正之人，偏生后宅不安。
后院里，柳氏正蹲在五岁的肖战面前，仔细给他系着新袄的盘扣。柳玉茹出身书香门第，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她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柔顺，三十出头的年纪，因操持家务略显清瘦，却仍有几分少女时的清丽。
“娘，紧。”小肖战扭了扭身子。
柳氏失笑，松了松扣子：“好好好，是娘不好。战儿穿新衣裳，高兴不高兴？”
小肖战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他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眼尾微微上挑，唇角一颗小痣若隐若现，小小年纪便已看得出日后必定一副好皮囊。他伸出小手，拽了拽母亲的衣袖：“娘，我想去看花灯。”
“好，娘带你去。”柳氏牵起他的手，转头吩咐丫鬟翠屏，“去把少爷的虎头鞋拿来，外面冷，再带件大氅。”
翠屏应声去了。柳氏低头看着儿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嫁入肖家六年，只得这一个孩子，自然视若珍宝。肖正源也格外喜欢这个长子，常说“我儿似我”，三岁便亲自开蒙，教他认字背诗。好在战儿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小小年纪已能背出半本《千字文》，府里上下都说大公子将来必定出息。
只是……柳氏想到什么，笑意淡了几分。她抬眼看向西跨院的方向，那里住着妾室王氏。
王氏名唤王婉，是肖正源在龙城任职时收的。她原是本地富商之女，生得妖娆妩媚，能说会道。当年肖正源初到龙城，人生地不熟，王婉的父亲借机攀附，将女儿送了来。肖正源本不愿纳妾，是柳氏见王氏怀了身孕，又哭哭啼啼跪在她面前，她心一软，才允了。王氏进门后倒也安分过几年，只是自从生了儿子肖瑾后，便渐渐露出本性来。
王婉善妒，见柳氏得宠，心里恨得牙痒。她面上对柳氏恭敬，背地里没少使绊子。这些柳氏都知道，只是她性子宽厚，不愿计较，想着只要战儿平安长大便好。
“娘？”小肖战扯了扯她袖子，“走呀。”
柳氏回过神来，牵紧儿子的手：“走。”
翠屏拿来虎头鞋给小肖战穿上，又给他披上大氅。小肖战迫不及待地往外跑，被柳氏一把拉住：“慢点，人多，紧跟着娘，知道吗？”
“知道啦！”小肖战脆生生地应道。
府门口，肖正源正送几位同僚出来。见妻儿也要出门，他拦住道：“外面人多，不如就在府里看灯？我命人在花园里也挂了。”
柳氏笑道：“战儿想去街上，难得上元节。老爷放心，有翠屏跟着，不会有事。”
肖正源低头看了看儿子。小肖战仰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爹，我去看花灯，回来背诗给你听。”
肖正源心头一暖，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好。不过要听娘的话，不许乱跑。街上人多，走丢了可不是玩的。”
“嗯！”小肖战重重点头。
肖正源站起身，看了柳氏一眼，低声嘱咐翠屏：“跟紧了。别让少爷离开你的视线。”
“是，老爷。”翠屏福了福身。
肖正源又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才转身回府。他哪里想到，这一眼，竟是此后十几年里，他最后一次以父亲的目光，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里。
龙城的上元灯会向来热闹。街上人山人海，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过长街，两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还有糖画在炭火上熬出的焦甜。
小肖战被柳氏抱在怀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舞龙队经过时，他兴奋地拍手：“娘！龙！好大的龙！”
“是，是龙。”柳氏笑着应他，把他往上托了托。
翠屏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小灯笼。三人沿着长街慢慢走，柳氏给肖战买了一盏兔子灯，小肖战提在手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娘，那个红红的果子！”小肖战忽然指着前面。
柳氏顺着他手指看去——是糖葫芦摊，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摊主正吆从喝着“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娘，我想吃。”小肖战眼巴巴地看着她。
柳氏摸了摸荷包，掏出几文钱：“好，娘给你买。翠屏，你在这看着少爷。”
翠屏应声，柳氏往前走了几步，到糖葫芦摊前：“老板，来一串。”
就在她低头付钱的那一瞬间，人群忽然涌了一下。有人从后面挤过来，翠屏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她慌忙抬头——小少爷还在原地，踮着脚往糖葫芦摊那边看。
但就在翠屏被推开的那个空档，一只手从暗处伸了出来。
那只手精准地捂住了小肖战的嘴。小肖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含混的“唔”，就被整个抱了起来。他挣扎，手里的兔子灯掉了，滚在地上，被人一脚踩灭。
“小公子别怕，你娘在前面等你呢。”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耳边说。那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糖葫芦，“你娘让叔叔带你去买更大的。”
小肖战咬着糖葫芦，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娘说过的，不要跟陌生人走。可是这个人说娘在前面等他。而且这个糖葫芦，好甜，好甜。
等柳氏拿着糖葫芦转过身时，人群里已经没有儿子的身影了。
“战儿？”她愣了一下，“翠屏，少爷呢？”
翠屏脸色煞白：“夫人……刚才有人挤我，我一晃神……”
柳氏手里的糖葫芦“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截。
“战儿——！”她尖声喊，声音划破喧嚣，“战儿你在哪——！”
她疯了般拨开人群，翠屏跟在后面哭着喊“少爷”。柳氏推开一个又一个陌生人，指甲劈裂了也不觉得疼。她抓着一个又一个人的胳膊问：“你看到我儿子了吗？这么高，穿着蓝袄，戴着虎头帽……”人们纷纷摇头。
柳氏的嗓子很快就喊哑了，她像一只被掏空了幼崽的母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翠屏在后面追，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就在这时，湖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个孩子落水了！快救人啊！”
柳氏猛地转头。
湖心亭方向，灯笼的光在水面碎成一片。有人指着湖里：“那儿！有个孩子掉下去了！”
柳氏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看到湖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小小的，模糊的，像是孩子的衣角。蓝袄。她的战儿穿的是蓝袄。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想不了了。她拨开人群往湖边跑，翠屏在后面喊“夫人别去您不会水”，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柳氏冲到湖边，只看到那只熟悉的蓝色身影在水中沉浮。她根本不会水，但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战儿在下面，战儿在等她。
她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她。柳氏拼命挣扎着往前够，想抓住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喝了好几口水，鼻腔里全是呛人的疼。她摸到了一只手——小小的，温热的手。她死死攥住，用尽全身力气往水面托。
岸上有人跳下来救人。但柳氏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她的手脚在抽筋，身体在往下沉。可她攥着那只小手，怎么都不肯松。
她不知道的是，她攥住的那只手，根本不是肖战的。
那是妾室王氏的儿子，肖瑾。
王氏安排的人将肖瑾推下了水，算好了柳氏会经过这里。她太了解柳氏了——那个女人，看到孩子有危险，一定会不顾一切。她算好了，柳氏会跳下去。她知道，柳氏不会水。
肖瑾被岸上的人救起时已经昏迷，小小的脸青白。柳氏被人拖上岸时，已经没了气息。她的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像是要抓住什么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翠屏跪在柳氏身边，浑身湿透，哭得几乎晕过去。她低头看到柳氏的手——那只手死死攥着一块碎布，是肖瑾的衣角。她抱着柳氏的手哭喊：“夫人——夫人您醒醒——少爷还在等您啊——”
岸上围满了人，有人叹息，有人摇头。一只小小的虎头鞋被水冲到了岸边，卡在麻石缝里。那是肖战的虎头鞋。柳氏出门前亲手给他穿上的。
翠屏捡起那只虎头鞋，攥在手里，泪如雨下。夫人到死都不知道，她拼了命去救的那个孩子，不是她的战儿。而她的战儿，此刻已经被带到了离这里很远很远的一条暗巷里。
暗巷深处，一扇铁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五岁的肖战被人倒出来，摔在冰凉的石地上。他的兔子灯没了，虎头帽歪了，手里的糖葫芦只剩半截，沾满了灰。他懵懵地抬头，看到四周站满了人——面目模糊的大人，还有一些和他一样大的孩子，全都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阴鸷的男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旧疤。他捏着小肖战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知府家的小公子？果然生得好。”
“我娘呢？”小肖战问，声音发颤，“他说带我来找娘的。”
黑衣人笑了一声：“你娘？你娘把你卖了。”
“不可能！”小肖战猛地挣开他的手，往后退，“我娘不会卖我！我娘说让我跟着她……”
“行了。”黑衣人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拖到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屋里摆着一排排架子，上面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药味。肖战被按在一把椅子上，黑衣人掰开他的嘴，另一人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咽下去。”黑衣人捏着他的下巴往嘴里灌，“从今以后，你就是杀手营第95位杀手。你没有名字，没有爹娘，没有家。记住了吗？”
药汁灌进喉咙，又苦又涩，肖战拼命挣扎，药水从嘴角溢出来，染黑了柳氏给他缝的新袄。他哭喊着“娘——娘——”，但声音被药水呛得断断续续。
“咽！”黑衣人将他的下巴猛地一抬，药汁“咕咚”一声滑入喉管。
肖战被呛得剧烈咳嗽，小小的身体在椅子上抽搐。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在旋转、破碎、重组。他恍惚间看到母亲的脸——柳氏在灯火下对他笑，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说“战儿，慢点吃”。
然后那张脸碎了。
黑衣人松开手，看着瘫软在椅子上的孩子，对旁边的人道：“行了。带下去关着。三天不给吃的，让他记住——从今往后，他的一切都是主人的。主人让他生他生，主人让他死他死。”
肖战被拖走时，那半截糖葫芦还在污泥里。一只脚踩过来，糖衣碎裂，山楂碾成泥，和污泥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那之后的三天，五岁的肖战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里。他哭过，喊过，求过，但没有人来。他蜷缩在角落里，用手在墙上抠着“正”字——娘教他的，说一天写一笔，写完一个“正”就是五天，五天之后就能回家了。
他抠了三笔，手指出血，在墙上留下暗红的印记。三天后，黑衣人打开门，看到墙上的“正”字，冷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
肖战抬起头，嘴唇干裂，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肖战。”
“不对。”黑衣人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你没有名字。你是个杀手排名95。”
“我叫肖战。”孩子倔强地重复，“我娘给我取的。”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叫肖战。但你记住——从今往后，除了这个名字，你什么都没有。”
他拉着肖战走到训练营的院子里。院子的石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那是历代杀手的“碑”。最上面几排已经模糊了，中间几排还在，越往下越新。
黑衣人指着墙脚最下面一行，那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正”字，只刻了三笔。
“那是你刻的。”黑衣人说，“三天，你才想起自己叫肖战。下次，可能要三十天。再下次，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肖战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正”字，忽然想起母亲的脸。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他太小了，忍了一会儿，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的尘土里。
黑衣人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肖战蹲在墙脚，用指甲继续抠那个“正”字。一横，一竖，一横……他的手指在流血，但他没有停。
“娘……”他小声喊，“娘……战儿在写字……战儿写完就回家……”
没有人回答他。
与此同时，知府府邸已经天翻地覆。
肖正源得知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公文。翠屏浑身湿透冲进来，扑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老爷……老爷……夫人……夫人她……”
肖正源手里的公文掉在地上。
他赶到湖边时，柳氏的尸体已经被捞上来，用草席盖着。肖正源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掀开草席。柳氏的脸青白，嘴唇乌紫，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她到死都没闭上眼睛。
“玉茹……”肖正源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把妻子抱进怀里，感觉到她身上冰凉的湿意。他低头，看到柳氏死死攥紧的手——那只手里有一块碎布。他掰开妻子的手指，看到那块布上绣着的纹样——是王氏给肖瑾做衣裳时用的料子。而肖瑾已经被人抬回去救治了。
肖正源愣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战儿呢？战儿在哪？”
翠屏哭着摇头：“少爷……少爷不见了……我被人挤开，一转眼少爷就不见了……”
肖正源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稳。他抓着翠屏的肩膀：“去找！给我去找！全城搜！把龙城翻过来也要找到！”
那一夜，龙城知府衙门所有的差役都出动了。灯笼火把将长街照得通明，衙役们挨家挨户地搜，河道里有人打捞，城门被封锁。但肖战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无影无踪。
天亮时，肖正源坐在府衙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手里攥着那只虎头鞋——翠屏从湖边捡回来的。他盯着那只鞋看了很久，眼睛是红的，却没有泪。他已经流不出泪了。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地进来，“王姨娘那边……二公子昨晚落水，受了风寒，现在发热……”
肖正源抬起头。他的眼神让管家打了个寒噤——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王氏呢？”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姨娘在照顾二公子……”
肖正源站起身，走到西跨院。王氏正坐在肖瑾床边，眼睛红红的。看到肖正源进来，她慌忙站起来：“老爷……”
肖正源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王氏脸上，看了很久。王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老爷，您别太难过，战儿吉人自有天相，一定……”
“昨晚瑾儿为什么会在湖边？”肖正源打断她。
王氏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我……我带瑾儿去看灯，人太多，一挤就……”
“你带了几个下人？”
“两……两个。”
“两个下人，看不住一个孩子？”肖正源的声音很平，却像刀刃。
王氏低下头：“是妾身疏忽了……”
肖正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王氏心上：“王氏，你最好求神拜佛，战儿没事。否则——”
他没有说完，转身走了出去。王氏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湿透。
那一夜之后，肖正源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笑，不再与同僚饮酒，甚至不再进书房看公文。他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找儿子。他亲自带着人把龙城方圆百里搜了个遍，贴满告示，悬赏千金。有人说在邻县见过一个像肖战的孩子，他连夜赶去，却不是。有人说在某地有个拐子被抓住了，他去认，却不是。
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在第七天断了。
那天晚上，肖正源在书房里喝了酒，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柳氏生前给他绣的荷包，手里攥着肖战的虎头鞋。他想起柳氏嫁给他那日，红盖头掀开时的笑脸；想起肖战出生时，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手都在抖；想起肖战第一次叫他“爹”，第一次背诗给他听。
他哭了。无声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虎头鞋上。他喝了很多酒，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管家来叫他，发现他倒在书房的地上，浑身滚烫，人事不省。
大夫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又受了寒，加上饮酒过度，伤了根本。肖正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烧退了，人却垮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坐在院子里，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公务荒废，同僚来探病，他也只是木然地应着。
府里的事情，渐渐落到了王氏手里。
王氏起初还装模作样地请安问药，后来见肖正源根本不管事，胆子便大了起来。她把柳氏生前的丫鬟婆子都打发了，翠屏被赶出了府，临走时只带走了那只虎头鞋——她偷偷藏起来的。王氏把自己的心腹安插在各个位置，府里上下都换成了她的人。
半年后，在王氏的“精心照料”下，肖正源的病情愈发沉重。王氏请了族中长辈来，哭诉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又说肖瑾年幼，需要嫡子的名分才能继承家业。族中长辈见肖正源确实病得不轻，又见肖瑾聪明伶俐，便点了头。
王氏被扶了正。肖瑾从庶子变成了嫡子。
扶正那日，王氏穿着正红的衣裳，戴着柳氏生前的首饰，坐在正堂里接受下人的叩拜。她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她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柳玉茹到死都是个“夫人”，而她，现在是堂堂正正的知府夫人了。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肖瑾。
肖瑾那年四岁，比肖战小一岁。他生得也清秀，眉眼间和肖战有三分像——毕竟同是一个父亲。但他性子不像王氏，倒像肖正源——温厚，善良，心软。
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大母呢？”
没有人回答他。他又问：“哥哥呢？”
王氏哄他：“你大母病了，哥哥去外祖家了。”
肖瑾不信。他偷偷听到下人嚼舌根，说大母为了救他跳了湖，哥哥走丢了，老爷病倒了。四岁的孩子听不懂全部，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大母是为了救他死的。
那天晚上，肖瑾一个人跑到柳氏的灵位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磕出了血，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对着灵位说：“大母，瑾儿会找到哥哥。瑾儿发誓。”
从那以后，肖瑾变了。他不再缠着王氏要糖吃，不再撒娇，不再哭闹。他开始拼命读书，拼命练武。王氏心疼他，说“你还小，别这么累”，他不听。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夜里读书到深夜。肖正源病在床上，他每天去侍疾，端药喂饭，从不间断。
肖正源看着这个儿子，眼神复杂。他有时会把肖瑾认成肖战，抓着他的手喊“战儿”。肖瑾不挣开，只是轻声说：“爹，我是瑾儿。我会把哥哥找回来的。”
肖正源听到这话，眼泪就流下来了。
肖瑾六岁那年，肖正源病逝。临终前，他拉着肖瑾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瑾儿……你哥哥……叫肖战……他……他下唇角有一颗小痣……你……你一定要找到他……”
肖瑾点头，泪流满面：“爹，我发誓。我一定找到哥哥。”
肖正源闭上了眼睛。
王氏成了寡妇，却并不伤心。她名正言顺地掌了家，把肖家的产业牢牢攥在手里。但她没有动肖瑾——那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只是肖瑾不领情。
他越长越大，越长越像肖正源——温厚、善良、悲天悯人。他看不惯王氏的做派，看不惯她苛待下人，看不惯她挥霍无度。更让他难受的是，王氏渐渐把肖家变成了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她结交权贵，收受贿赂，家中整日宴饮不断。肖瑾每次从书房出来，看到那些觥筹交错的场面，都觉得恶心。
他劝过王氏，王氏不听。他劝得多了，王氏就哭，骂他不孝，骂他胳膊肘往外拐。母子俩常常争执，肖瑾渐渐沉默。
他十六岁那年，终于忍无可忍。那天王氏又在家里设宴，请了一帮官太太吃酒。肖瑾从外面回来，看到满院狼藉，下人们被呼来喝去，一个丫鬟因为打碎了一只杯子被王氏当场掌嘴。肖瑾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丫鬟嘴角的血，忽然觉得这个家，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当晚，他留书一封，离家出走。信上只有一句话：“娘，我去找哥哥。找到了，我就回来。”
王氏气得病了一场。但肖瑾已经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去了边关，投了军。凭着过硬的本领——他从小练武，又熟读兵书——很快在军中崭露头角。他年纪虽轻，却沉稳果敢，打起仗来不要命，为人又重情重义，很得上司赏识。
那年他十八岁，被调到了沈清风麾下。沈清风的外甥，小将军王一博，与他年龄相仿。博那年二十岁，已经是边关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校场上，博正在练枪，肖瑾路过，看了几眼，被博叫住：“你，过来。”
肖瑾走过去。博把枪扔给他：“练两招。”
肖瑾接过枪，起手便刺。两人在校场上打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博收了枪，打量他：“叫什么？”
“肖瑾。”
“好。以后跟着我。”
就这样，肖瑾成了博的副将。两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博虽然性子冷，但肖瑾知道，那只是表象。博心里装着家国天下，装着边关百姓，和他一样，看不惯朝中那些蝇营狗苟。两人切磋久了，越发投缘。博信任肖瑾，肖瑾也敬重博。他们一起巡边，一起杀敌，一起在月下喝酒，说些少年人的抱负。
肖瑾没有放弃寻找哥哥。每到一处，他都会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唇角有痣的年轻人？有没有一个叫肖战的？但边关苦寒，人海茫茫，他像大海捞针一样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
作者有话说：五岁孩子对母亲最后的记忆是糖葫芦的甜，而这甜被碾碎在污泥里。柳氏为救“儿子”跳湖，到死都不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骨肉。母子同一天“死”去，却谁都不知道对方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