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步之遥
陈道明的头痛稍稍缓了些，抬声开口：“其他人，有头绪吗？”
沈菂转身落回椅子，脊背轻轻靠着椅背，认真思索着回答：“从这两次的情况来看，能感知到我存在的，大概率都在娱乐圈。”
他顿了顿，想起之前的安排，继续说道：“哥哥邀我下个月一起去TVB台庆，打算去那边碰碰运气，看看现场有谁能看见我。”
王志文唇边漫出白雾，慢悠悠吐出一个烟圈，眉眼带着几分赞许：“哦，想法不错。”
“少抽点。”陈道明侧头递过去一眼，语气带着规劝，随即转向沈菂，缓缓安排，“月底有电视剧颁奖典礼，到时候你跟在我们身边一同出席。”
“金鹰节。”沈菂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亮起一丝微光，“到时候圈内当红艺人基本都会到场，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当然，如果羁绊不在国内这个圈子里，那就另当别论了。”
王志文夹着烟，微微颔首：“机会难得。不过人多眼杂，你跟在我们身后，不要贸然上前，免得引起旁人注意。”
陈道明淡淡补充：“先静静观察，分辨谁能察觉到你的存在，别太心急。”
“好，我记住了。”沈菂点头应下，眼底藏着一丝期待，分寸依旧拿捏得妥当。
陈道明微微颔首，这件事就此敲定。
“那我就先回去了，不继续占用二位的时间。”
王志文将烟摁灭，抬眼看向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行，路上注意。”
“等等。”陈道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稳稳拦住了他正要迈出的脚步。
沈菂脚步一顿，回过头。
陈道明望着他，眸光沉得很深，沉甸甸的目光落下来，藏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考量：“联系方式。”
沈菂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摸向裤袋，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他没有身份证，没法自己办理主卡，这张手机号副卡，是张国荣特意为他办的。
陈道明伸手接过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机壳，屏幕顺势亮起。
锁屏画面一下子映入眼帘——是他和张国荣的合影。一人温文儒雅，眉目柔和沉静；另一人眉眼明媚，笑意灿烂，气质恰好互补，一眼看去，像凑成了一份圆满。手机没有设置锁屏密码，画面毫无遮掩地铺展在眼前。
陈道明指尖轻点屏幕，调出拨号界面，不声不响输入了自己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一旁的王志文伸手，从陈道明手中接过手机。目光扫过那张锁屏合影，随口低低笑了一声：“哟，照片不错，你们两人，倒是挺配啊。”
沈菂站在一旁，听见这句打趣，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挠了挠后颈，嘿嘿笑了两声，心底也是这么认为的。
王志文一边笑着，一边在拨号栏输入自己的号码，拨通保存。视线又多停留片刻在那张合影上，才把手机还给沈菂。
“这下，有事能直接找到你了。”
陈道明静静看着沈菂收回手机，沉声道：“金鹰节临近之前，有任何状况，及时联系。”
沈菂握紧手机，指尖摩挲着机壳，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
算是往前踏出小小的一步，纵然进度微乎其微，总归是一个好的开端。沈菂心头松快几分，转身朝着阳台走去。
陈道明与王志文就静静看着他穿过落地窗，踏上悬停在半空的竹楼，而后竹楼载着他，悄无声息扬长而去。
王志文往后一仰，懒散陷进沙发，卸下方才端坐的分寸。他咂了下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啧，这下真没什么好说的了，还说自己不是鬼。”
眼底兴致未尽，他慢悠悠开口：“不过这竹楼倒是有点意思，清净别致，很合我的口味。”
陈道明缓缓收回望向阳台的目光，沉静的视线转过来，和王志文隔空交汇。
两人都是半生通透、心思深沉之人，方才沈菂所有的隐瞒、犹豫、眼底藏着的渴求与愧疚，他们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许多不必说破的隐秘，心照不宣的权衡，尽数落在这一记对视里。
“沈菂。”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清淡，“这名字倒是少见。”
王志文眉梢一挑，笑着侧头调侃：“陈老师这是想好了？打算松口了？”
陈道明沉默两秒，指尖捻出一支烟，缓缓点燃。星火明灭间，他淡淡反问：“我们，有的选吗？”
“那小子心里藏着话，根本没说完。”王志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瓷茶杯的杯沿，目光深邃，“他的顾虑、他的退路、他迫不得已的私心，我们都懂。”
“没办法。”陈道明轻吐一口烟雾，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松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么定了？”王志文抬眼追问。
话未点明，未尽之意不言而喻——默许羁绊，纵容他的靠近，接纳这场荒唐又独一无二的缘分。
陈道明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半生沉淀的释然与轻慨：“我们半辈子风风雨雨什么没经历过。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日子，安稳，却也乏味。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早就过得有些了无生趣。”
岁月安稳，终究寡淡。他们站在名利顶端太久，早已难起波澜。
“倒也是。”王志文低低感慨一声，端起茶杯，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
沉寂几秒，陈道明抬眼，烟圈缓缓漫开，语气笃定：“那就换个活法。”
王志文闻言瞬间笑开，恢复那副痞气慵懒的模样，翘着二郎腿，散漫又促狭：“不过可别这么快就妥协。”
眼底满是算计的玩味：“好不容易来个鲜活热烈的小家伙，怎么也得让他认认真真、好好追求一次。”
闻言，陈道明低低嗤笑一声。
那一声轻呵里，没有反对，没有拒绝，只剩全然的赞同与默许。
安静几秒后，王志文指尖叩了叩空茶杯，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听着随意，实则字字带味：
“不过说真的，看他锁屏那张合影，倒是真的亲近。”
他指的，自然是沈菂与张国荣的合照。
照片里那份亲昵、松弛、毫无顾忌的依赖，是沈菂未曾在他们面前展露过的模样。在二人跟前，少年永远带着拘谨、愧疚、小心翼翼的试探，步步斟酌分寸，不敢肆意半分。
陈道明夹烟的指尖微顿，眸色淡了些许，语气听不出起伏，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滞：
“他和国荣的羁绊，是最先生根的。”
是救赎，是开端，是支撑他从虚无里站稳人间的底气。
“也是最真的。”王志文补了一句，笑意淡去，眼底多了说不清的怅然，“看他那样子，是打心底依赖、偏爱。”
从头到尾，沈菂分得很清。
对他们，是需要、是求生、是小心翼翼的追逐试探；可对张国荣，是全然发自本心、毫无目的的满心欢喜。
这份区别，通透如他们，一眼就看透了。
陈道明轻吐一口烟，白雾散去，才缓缓出声：
“正常。最先接纳他、陪着他的人，本就是他最放在心上的。”
话虽是这样说，垂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半生沉稳自持，早已不容易为外物牵动心绪，可看见少年独属于旁人的赤诚热烈，心底莫名泛开一点微酸。
王志文慵懒靠着沙发，痞气褪去，多了几分认真：“说实话，有点羡慕。”
他活得通透随性，很少有什么人和事，能让他生出攀比之心。唯独沈菂这份干净纯粹、毫无杂质的偏爱，让人没法不动心，暗自在意。
“看着软，对着我们处处克制。对着张国荣，倒是坦荡得很。”
不用试探，不用愧疚，不用步步小心，不必害怕自己的靠近是打扰、是负担。
陈道明淡淡颔首，坦然承认这份微妙心思：
“换谁都会在意。”
“所以啊。”王志文重新勾起玩味的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算计，“更不能轻易松口了。”
“他有他的偏爱，我们有我们的耐心。”
他翘着二郎腿，语气慢悠悠，带着势在必得的从容：“慢慢来。让他慢慢分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真正的心动。”
陈道明抬眼，与他目光相撞。
夜色沉静，窗外晚风微动。
两人心照不宣。
张国荣是他落入人间的第一束光，而他们，愿意陪着他往后走很长的路。
这场始于求生的追逐，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