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界难分
被两位浸淫演艺圈多年的老戏骨用如此深沉的目光注视着，沈菂感觉头皮发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磨磨蹭蹭走到待客椅上坐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沈菂斟酌着开口。
“不急，慢慢说。”陈道明食指点了点茶杯。
思来想去，沈菂觉得还是把情况说明白才好，于是一点没漏地将事情娓娓道出，讲到口干舌燥，中途陈道明还起身给他续了一次茶。
好在羁绊对象递来的任何东西，他都可以触碰承接。
“所以你想要真正被这个世界接纳，需要十二份羁绊认可。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们，就是其中的两份？”王志文眉梢一挑，侧头和陈道明对视一眼，眼底藏着默契的了然。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王志文双手抱胸，语气随意，审视的意味藏在话里：“那问题来了，我们凭什么帮你？听你这意思，这件事对我们，半点好处都没有。”
沈菂有些无奈，只能半开玩笑似的敷衍一句：
“就当是平淡日子里，找点不一样的乐趣呗？”
一旁沉默的陈道明开口，语气平静沉稳：“你这套生存规则，是怎么摸索出来的？”
沈菂眼神微闪，语气含糊，不愿说得太细：“是和哥哥、张国荣老师在一起之后，慢慢发现的。只有羁绊越深，我才能越来越正常地出现在人前，不被世界排斥。”
陈道明顿了顿，继续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沈菂深吸一口气，神色认真下来，带着几分愧疚：“我知道这事挺冒昧，也确实给两位添麻烦了。但我真的必须留在这个世界，一旦被这方世界驱逐，灵魂会直接彻底消散。我想留在这里，只能厚着脸皮求助二位。”
他话说得坦诚又克制：“我不会逼你们的，我会慢慢来。我清楚感情这种东西，强求没用。”
王志文闻言，低头点燃一支烟，烟雾缓缓漫起，眼神通透又锐利：“可要是时间来不及了，你等不起了，你还是会用极端办法，对吧？”
沈菂心口一沉，愧疚得不敢抬头看他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陈道明揉着太阳穴。他循规蹈矩半生，临了撞上这么一桩离奇事，难道前半生寡淡安稳的日子，都只是为了衬得眼下这场际遇热烈又刺激？
沈菂看着他，轻声开口。心底本就攒着满满的好感，此刻要试着靠近，代入追求者的身份，竟半点不勉强，自然而然沉下心绪。
“我来吧。”
他缓步挪到陈道明身后，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试探着、轻轻贴上了陈道明的手背。
触碰很轻，软而克制，像是小心翼翼蹭过温热的肌肤，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又直白的心动。
那一瞬，陈道明脊背微僵。
在王志文一旁若有所思、静静打量的目光里，陈道明不动声色、极轻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圈，胸腔里的气息微微沉滞，最后才从低沉的喉咙里，挤出一记极淡、带着一丝沙哑的应声：“嗯。”
一声而已，轻得要命。
却偏偏纵容了所有越界的试探。
一旁的王志文眸光沉沉，眼底掠过得逞的玩味，静静看着这一幕无声的拉扯，什么也没点破。
沈菂心尖轻轻一颤，知晓这是陈道明最大程度的纵容。
力道很软，带着少年小心翼翼的虔诚与贪恋。
陈道明整个人的气息都静了几分。
骨子里多年的自持与规矩，让他本该直接避开、拉开距离。可指尖那点温热的触感太过清晰，少年干净的气息萦绕在身后，轻轻裹住他，让他所有的避让，都硬生生卡在了原地。
他垂着眼，长睫敛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稳，可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温热。
沈菂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距离近得呼吸几乎扫过他的耳垂，声音压得又轻又软：“陈老师，我这样，没问题吧？”
明知故问的试探。
一旁的王志文倚在侧边，指尖夹着未燃尽的烟，眸底含着浅浅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一个敢步步试探，一个愿步步退让。
这场暧昧，从一开始，就早已双向松动。
陈道明沉默良久，喉间微涩，最终只是极轻地，再次应了一声：“……无碍。”
一道散漫的声音慢悠悠从旁边传过来，打破这层黏着的安静：“啧，差不多适可而止啊，再这么下去，我都分不清，你是为了羁绊来完成任务，还是真的动心了。”
沈菂指尖一顿，方才缱绻的氛围被这一句话戳开，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想收回手。
陈道明方才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半分，像是被人撞破心事，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可耳尖那层浅红，藏不住了。他侧眸看向王志文，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无奈：“你就别起哄了。”
王志文低低笑出声，烟卷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可不是起哄。我只是旁观者，看得清楚。”他看向沈菂，眉梢挑着，“小家伙，你这眼神太真了。”
沈菂站直身体，从陈道明身后退开半步，可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轻声辩解，底气不算很足：“本来……就很喜欢陈老师。”
这话半是任务，半是心底藏了许久的好感，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边界。
陈道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坐着。
王志文吸了一口烟，吐出白雾，笑意更深：“哦？只是喜欢？”
沈菂抬眼望进他的眼睛，坦然又带着一点少年的缱绻：“两位老师，都是我需要的羁绊。何况，我本来就很欣赏您。”
“欣赏？”王志文挑眉，目光沉沉地锁着他，“是为了活下去的任务，还是真心话？”
沈菂的指尖微微蜷起：“两者都有。任务是不得不做的，可这份欣赏，不是装出来的。”
一旁的陈道明安静坐在原处，太阳穴上那股酥麻的余感还隐隐留存，看着这新一轮的试探，一言不发。
王志文吸了口烟，目光沉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那你可要记住，”他缓缓开口，语速慢悠悠的，“我不像他，没那么容易心软退让。”
“我知道。”沈菂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温柔，“陈老师是内敛的，您不一样。您看得通透，什么都瞒不过您。”
王志文垂眸：“既然清楚，还敢往前凑？”他低声问，语调慵懒，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深意，“万一玩脱了，吃亏的是你。”
沈菂睫毛轻轻颤动，直视他的眼睛：“若是一点风险都不敢担，我根本没法留在这个世界。”
空气里的暧昧一层叠着一层，一边是克制隐忍的退让，一边是旗鼓相当的周旋。
王志文唇角勾起狐狸似的笑，嗓音裹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这滋味，倒是有趣。不过小家伙，别混淆了。羁绊是羁绊，心意是心意。你分得清吗？”
沈菂顿住了。
他没法干脆地回答。为求生而来是真，心底生出的好感，也是真。任务和心动早就缠在一起，他自己都快拆不开。
他沉默片刻，轻声如实说道：“……不太分得清了。”
“分不清，往后可是会麻烦不断。”王志文侧过头，望向一旁的陈道明，扬了扬下巴：“老陈，你看，这孩子已经陷进去一半了。”
陈道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这条路本就没有清晰的边界，是他自己选的。”
沈菂站在原地，看向面前两个人，心头五味杂陈。这场为了活命开启的追逐游戏，好像早就悄悄变了味道。
“想明白了？”半晌，王志文低声打破寂静。
沈菂缓缓抬起头，眼神安静又坦诚：“想不明白。”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声音很轻，“我只知道，我不想离开这里。可我也不想，纯粹拿假意换你们的羁绊。”
陈道明闻言，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温和：“这条路，一旦往前走，就没有回头的简便法子。你现在犹豫，尚且来得及停下。”
沈菂轻轻摇头。
停下，就意味着消散。他没有退路。
王志文弹了弹烟灰，淡淡开口：“没有回头路，又分不清真心与任务，往后难熬的地方，多着呢。”
沈菂没有回话，只是静静望着面前两人。
房间里的安静再次漫上来，暧昧、顾虑、无可奈何，全都揉在这片沉寂之中。这场始于求生的追逐，从这一刻起，再也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
“今天先到这里吧。”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疲累，“我不急于一时。”
王志文将烟蒂摁灭在桌边的烟灰缸里，火星轻轻熄灭。他抬眸看他，眼底依旧藏着那层看透一切的浅淡笑意：“想通了？”
“不是退缩。”沈菂轻轻摇头，“只是不想逼得太紧，不管是逼二位，还是逼我自己。”
他侧头望向陈道明。
对方安静坐在椅上，神色沉稳，听见这话，微微颔首：“也好，循序渐进本就是你提出来的。”
王志文心底了然。
事至如今，前路已然清晰。他们皆是凡人，无从抗衡这种超脱世间的规则，与其被动仓促接受，不如顺水而行。更何况少年坦荡赤诚，眉眼干净纯粹，那份笨拙又真挚的心意，早已胜过一切外在浮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