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还没死的那个人
两人赶到北荒别院时，灵堂已经布置起来了。
温守拙的遗体停在正堂，棺椁还没封盖。几个白衣执事在廊下值守，见沈栖梧亮出凌霄峰首座的令牌，没敢拦。沈栖梧带着谢砚白进了灵堂，绕到棺椁旁边看了一眼。
老人躺在里面，面容安详，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沈栖梧探了一丝灵力进去，扫了一遍经脉，收回来的时候脸色沉了。
“怎么样？”谢砚白凑过来低声问。
“经脉里有东西。”沈栖梧不动声色地把棺椁盖往回推了推，“尸蛊。中了这东西，人死得跟睡着了一样，查不出伤。”
谢砚白也探了一下，收手时眉头皱起来：“北荒魔宗的手段。跟当年偏殿传讯阵上的魔气是同一脉。”
“有人在灭口。”沈栖梧直起身，扫了一眼灵堂内外，“温守拙躲了三百年，刚被我们查到头上就死了。陆长渊那边刚走，这边人就没了。”
“师尊觉得是陆长渊？”
“不好说。”沈栖梧往廊下走，“他前脚来试探，后脚人就死了，太巧。但如果是他动的手，他没必要亲自跑一趟凌霄峰打草惊蛇。除非——”
“除非他是来确认师尊知不知道温守拙还活着。”谢砚白接话，“他试探完发现师尊手里有信，怕师尊先找到温守拙，所以先下手为强。”
沈栖梧没接这个话，脚步停了一下。灵堂东角的偏院里，一个灰袍老人正坐在廊下喝茶，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陆长渊。
他也看见了他们，没有意外，反而放下茶杯朝他们招了招手。两人走过去，陆长渊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沈栖梧坐下，谢砚白站在她身侧。陆长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收回来落在沈栖梧身上：“仙尊来得倒快。”
“陆首座来得更快。”
“老夫比他先到半天。”陆长渊端起茶抿了一口，“到的时候人已经咽气了，灵堂都是老夫盯着布置的。”
沈栖梧看着他：“陆首座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陆长渊的手停了一瞬。他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栖梧仙尊，老夫在戒律堂待了快三百年，什么死法都见过。温守拙身上那道尸蛊印，老夫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老夫打算装没看见。”陆长渊抬起眼，目光很平，“讣告上写的是病逝，那就按病逝办。仙尊要是愿意，也按病逝来看。”
谢砚白在旁边忽然开口：“陆首座，你是不是在护着什么人？”
陆长渊没有生气。他看着谢砚白，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装傻装了三年，现在不装了？”
谢砚白面不改色：“弟子不知道陆首座在说什么。”
“行了。”陆长渊摆摆手，站起来走到偏院门口，把院门关上了。回来重新坐下时，脸色沉了不少，“老夫下面说的话，你们听听就算了，出了这个院门，老夫不认。”
沈栖梧点头。
“三百年前谢氏出事那晚，宗内确实有人和北荒魔宗通了气。那人在长老会里，职位不低。当年去查案的三个弟子查到了他的尾巴，还没来得及报上去，人就一个一个没了。”陆长渊顿了顿，“老夫那时候还年轻，在戒律堂当执事。三个师弟死的时候，遗物都是老夫经手的。老夫发现少了几份东西，猜到是有人提前拿走了。但老夫不敢声张，只把剩下的那点东西封进了藏书阁顶层，想着等个合适的时候再翻出来。”
“那温守拙呢？”沈栖梧问。
“温守拙是当年三个弟子里的一个。”陆长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没死成，被老夫偷偷换了出来，改了个名字藏在北荒别院养着，一养就是三百年。老夫想着留着活口，早晚用得上。没想到……”
“没想到还是被人找到了。”谢砚白接话。
陆长渊点头，看向谢砚白：“你知不知道，当年给魔宗开门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谢砚白没说话。
“就在宗门里，还坐在长老会上，活得比谁都稳当。”陆长渊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老夫动不了他。因为老夫没有实证，温守拙死之前也没留下话。老夫找你们来，就是想说一句——你们要是想往下查，老夫拦不住。但你们得想清楚，温守拙都躲了三百年还是被找着了，你们俩在宗门里晃着，人家想动手，也就是一剂尸蛊的事。”
院子里静了一阵。谢砚白忽然开口：“陆首座，弟子能不能问一句——你为什么帮我们？”
陆长渊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老夫不帮你们。老夫只是看不惯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灭了三百年口，老夫还得装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那几封信在你们手里吧？收好了，别拿出来。等到能拿出来的那天，老夫亲自去敲登闻鼓。”
临走前，陆长渊又补了一句：“温守拙死之前，老夫去看过他。他说当年那三个人查到的证据，不全在遗书里。有一份东西，他藏在了别处。藏在哪儿他没来得及说，人就没了。”他看了谢砚白一眼，“你是谢家的人，你想想，你家长辈会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从北荒别院回来的路上，沈栖梧一直在想这件事。陆长渊说内鬼在长老会里，职位不低，活得很稳当。九霄仙宗长老会一共七位首座，排除陆长渊自己，剩下六个人里，谁最像？
谢砚白坐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师尊，弟子猜到了一个人。”
“说。”
“掌门首座，周砚池。”
沈栖梧没回头：“理由。”
“陆长渊说温守拙躲了三百年还是被找着了。北荒别院的地址、值守安排、温守拙的化名，这些东西在宗门里能查到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戒律堂只管刑罚，不管别院庶务。能把这些底细摸清楚的，得是管宗门内务的人。”谢砚白顿了顿，“掌门首座管的就是内务。”
沈栖梧沉默了一会儿。周砚池，九霄仙宗掌门首座，当了快两百年掌门，处事圆融，人缘极好。当年谢氏出事时他还是个普通长老，资历比不上温守拙那些老人，但恰好在那之后一路升迁，稳扎稳打坐到了掌门的位置上。
“还有一件事。”谢砚白又说，“弟子刚拜师那会儿，周砚池派人来凌霄峰送过一回见面礼。东西不贵重，但送东西的弟子多问了一句‘小师叔平日都去哪儿走动’。弟子当时以为就是客套，现在想想，他是在摸弟子的底。”
“你怎么回的？”
“弟子说哪儿都不去，天天在凌霄峰挨罚抄书。”他笑了一下，“后来周砚池就再没派人来过了。”
沈栖梧点头。这倒是符合谢砚白的策略——装得越没用，对方越不把他当回事。
“你猜到了，然后呢？”她问，“猜到了没用，得有实证。陆长渊手里没有实证，温守拙死之前也没留下话，我们手里只有三份遗书。一份写了‘内应在长老会’，一份写了姓‘陆’，一份画了后山地形。这些拿到长老会上去，周砚池能当场驳回来，说我们构陷掌门。”
“所以弟子想了个办法。”谢砚白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引蛇出洞。”
“怎么引？”
“弟子手里有那几封信。信上写了什么，周砚池不知道。弟子只要让周砚池以为信上写了他的名字，他就一定坐不住。”谢砚白的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狡黠，“坐不住的人，就会动。一动，就会留尾巴。”
沈栖梧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让他以为信上有他的名字？”
“弟子打算写一封假信，假装是从旧档里抄出来的，上面写‘谢氏一案，内应者周氏砚池’。然后把信送到一个周砚池一定能看到的地方。”
“哪里？”
“戒律堂。”谢砚白说，“陆长渊不是说了吗，等到能拿出来的那天，他亲自去敲登闻鼓。弟子不指望他现在就敲，但弟子可以把信送到戒律堂门口，让他‘恰好’捡到。”
沈栖梧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万一周砚池不上当呢？”
“那就再送一封。”谢砚白语气轻松，“送到他书房门口、送到他常去的茶室、送到他弟子手上。总有一个地方他会信。做贼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人翻旧账，哪怕只有三分可能，他也会去看一眼。他去看，就说明他心虚。他心虚，就会灭口。他灭口，就会留下痕迹。”
沈栖梧听着他一条一条往下说，忽然觉得这个徒弟在凌霄峰装了三年可怜，实在有点浪费。这脑子要是拿去正经搞权谋，怕是能把长老会掀个底朝天。
“行。”她点了头，“信你写，送信的事我来安排。”
——三天后，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出现在戒律堂偏厅的案上，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周氏亲启。戒律堂的执事弟子以为是给陆首座的私信，拿进去交给了陆长渊。陆长渊拆开看了一眼，沉默片刻，把信收进了袖子里。
当天下午，周砚池就得到了消息——戒律堂收到了一封和谢氏旧案有关的信，信上提到了他的名字。
谢砚白的推演没错。周砚池坐不住了。
但他没有动温守拙那条线——那条线已经用完了。他动的是另一条：凌霄峰。
第二天一早，沈栖梧接到宗门传讯，说掌门首座周砚池请栖梧仙尊过正殿议事，商议“凌霄峰弟子谢砚白在秘境中所得灵剑的归属问题”。传讯的弟子还加了一句：“掌门说，灵剑是秘境之物，按理该归宗门统一分配。小师叔若想留下，得走个流程。”
沈栖梧放下传讯符，看了一眼谢砚白：“冲你来的。”
谢砚白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闻言拍了拍手上的灰：“弟子就知道。灵剑是弟子在秘境里挣的，关宗门什么事？周砚池这是找个由头把弟子叫过去，想当面看看弟子到底什么底细。”
“那你去不去？”
“去啊。”他把被子搭好，回头笑了一下，“弟子要是不去，周砚池怎么知道弟子有多没用呢。”
——正殿上，周砚池坐在上首，几位首座分坐两侧，陆长渊也在。谢砚白跟在沈栖梧身后进去，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见了周砚池就行了个大礼：“弟子谢砚白，见过掌门。”
周砚池笑得和气：“谢师侄不必多礼。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一桩小事。你在秘境里得了一柄灵剑，按宗门规矩，秘境所得需经长老会核验。你把剑拿出来，让几位首座看一看，走个流程。”
谢砚白把剑捧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放在地上，退后三步：“弟子不敢呈上去，这剑邪性。”
“邪性？”
“弟子拿着它手抖，夜里还做噩梦，梦见一把剑追着弟子喊‘还我命来’。”他低着头，声音惶恐，“弟子问过师尊，师尊说可能是剑里封了不干净的东西。”
周砚池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一眼左右几位首座，几人面面相觑。一柄“闹鬼”的剑，谁愿意接？
“谢师侄多虑了。”周砚池清了清嗓子，“上古灵剑认主，剑灵有所感应是正常的。你把剑呈上来，老夫亲自看看。”
谢砚白没动，扭头看了沈栖梧一眼。沈栖梧放下茶盏：“周首座，我这徒弟胆子小。剑的事不着急，改日我亲自送来。”
周砚池笑意淡了一点：“栖梧仙尊，今日几位首座都在，正好一并看了。”
谢砚白只好弯腰把剑捡起来，一步一步往周砚池面前挪。挪到一半，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剑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掉在周砚池脚边。然后那柄剑自己嗡鸣了一声，幽蓝的剑身震了一下，剑尖微微抬起来，往周砚池的方向偏了偏。
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谢砚白趴在地上慌慌张张爬起来：“弟子失礼！这剑就是这样的，一靠近生人就自己动，弟子真拿不住它……”
周砚池脸色变了。上古灵剑认主之后，对主人的敌人有本能的敌意——剑不会演戏，它往周砚池方向偏那一下，在座几位首座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长渊在末席端着茶，慢悠悠开口：“周首座，看来这剑确实认了主。硬夺不合适，传出去说我们九霄仙宗抢弟子的机缘，不好听。”
旁边两位首座跟着点头。周砚池沉默了几息，脸上重新挂回笑容：“既然如此，剑就归凌霄峰吧。不过谢师侄，这剑你可得拿稳了，别哪天又摔了。”
谢砚白抱着剑点头哈腰：“弟子记住了，弟子回去就给它缝个剑套，绑在背上，再也不撒手了。”
出正殿的时候，谢砚白跟在沈栖梧身后，脚步轻快得跟来时判若两人。走远了，他凑到沈栖梧耳边小声说：“师尊，弟子刚才演得怎么样？”
沈栖梧瞥了他一眼：“那剑自己往周砚池那边偏，是你搞的？”
“弟子哪会这个。”他一脸无辜，“弟子刚才绊那一下是真摔。剑自己动的，不关弟子的事。”
沈栖梧没搭理他，走了一段才开口：“周砚池回去之后会查你。今天这出戏演得越真，他越觉得不对劲。一个胆小的草包徒弟，手里不该有上古灵剑认主。”
“所以弟子回去就装病。”谢砚白接话，“病个十天半月不出门，让周砚池觉得弟子是被今天的事吓着了，窝在凌霄峰不敢见人。”
“然后呢？”
“然后弟子趁他以为弟子怂了的时候，夜里溜出去查当年那桩案子的另一样东西。”他收了笑，声音低下来，“温守拙死之前跟陆长渊说，有一份证据他藏在了别处。弟子打算回北荒别院一趟，找找有没有藏起来的遗物。”
沈栖梧脚步停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弟子自己去就行，目标小。”
“不行。”沈栖梧继续往前走，“我跟你一起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