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夹缝归人
时空夹缝里漂来的魂魄，是这方世界不被天道接纳的黑户。
没有命格，不入轮回，不在五行，不被世间规则承认。
沈菂心底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倒计时，无声却沉重地压了许多年。若是无法集齐专属羁绊、换取此方世界的身份落户，等待他的最终结局，只会是彻底消散、魂飞魄散。
2020年，港岛的夜色潮湿而朦胧。
老旧巷弄藏在繁华霓虹背后，墙皮斑驳脱落，层层叠叠贴着泛黄的电影海报与复古广告招贴。彩色霓虹灯管斜斜切割灰暗墙壁，光影明明灭灭，远处街道车水马龙，的士鸣笛声断断续续随风飘入后巷，喧嚣隔着一层夜色，显得格外遥远。
刚刚杀青一场沉重压抑的悲剧戏份，摄影机早已停机，工作人员陆续收拾设备离场，可浸骨的沉郁与惶惑，却死死黏在张国荣身上，迟迟散不去。
戏里的绝望、压抑与无力层层堆叠，堵在胸腔深处，像一团浸透冷水的棉絮，闷得人呼吸发紧。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疲惫，眼下青黑浓重，眉眼间萦绕的阴郁，是入戏太深迟迟抽离不出的憔悴。
他不愿将这份低落的情绪展露在众人面前，避开喧闹的人群，独自起身，推开片场侧门，走进僻静无人的大厦后巷。
微凉夜风拂过巷口，吹散些许片场的燥热。张国荣倚上斑驳冰冷的砖墙，抬手摸出兜里的烟盒与金属打火机。
清脆的“咔哒”一声，漆黑巷夜里骤然亮起一点细碎暖黄火苗。
火光轻轻摇曳，映出他轮廓清隽却疲惫的侧脸。他低头点燃香烟，唇瓣含住烟身，深深吸入一口。辛辣的烟草气息瞬间席卷喉咙，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郁结。他缓缓吐出白雾，朦胧烟气在潮湿夜风里转瞬飘散，无影无踪。
他没有失态，没有宣泄，只是安静靠着墙壁，想用这片刻的独处与烟草的微烈，一点点剥离缠附周身的角色枷锁。
就在这时，缭绕的白雾深处，忽然伸来一只手。
骨节修长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浸在山林清露里的薄凉，越过层层烟霭，动作轻柔又笃定，精准捏住了他唇间燃着的烟支。
张国荣紧绷的脊背瞬间一松，心底沉甸甸的郁色骤然散去大半。
无需抬头，他便知道是谁。
沈菂静立在巷口阴影深处，大半身形隐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唯有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条，被零星漏下的霓虹微光细细勾勒，气质清浅又疏离。
他嗓音低沉柔和，带着跨越岁月沉淀的安稳温柔，近在耳畔：“哥哥抽太猛啦，有点呛。”
话音落下，他抬手取下那支烟，俯身轻轻将烟头摁在墙角铁皮垃圾桶边缘。细微的滋啦声响起，星火彻底熄灭，最后一缕烟草青烟缓缓消散。
紧接着，一罐凝满细密水珠的冰可乐递到眼前，冰凉的触感穿透空气。
“喝点冰的，缓一缓。”
张国荣抬眼看向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抬手稳稳接过易拉罐。刺骨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四肢百骸，瞬间冲淡了胸腔积压的沉闷滞涩。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罐身，嗓音带着抽烟过后的轻微沙哑，满是疲惫：“没办法，这类戏太重了，每次拍完，总要花很久从情绪里走出来。”
他抬眸望着突然现身的少年，眼底带着浅浅疑惑：“这次怎么回来这么快？你往常回内地办事，最少也要一周才回来。”
沈菂半点没有犹豫，直白又坦荡，温柔得滚烫：“担心你。”
话音未落，他主动张开双臂，轻轻将张国荣拥入怀中，怀抱清浅温暖，抚平所有低落：“我担心我男朋友，怎么了？”
无人知晓，这世间唯一能接住张国荣所有崩溃与脆弱的，从来都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
十年前，港岛最绝望的那一天，是驾着浮空竹楼、漂泊在时空夹缝的沈菂，不顾一切冲破虚无屏障，稳稳接住了纵身坠落的他。
也是从那一秒开始，常年透明、无人可见、无人能感的沈菂，第一次拥有了短暂显露在人间的资格。
三年前，一场意外的时空传送，让他彻底沦为此方世界的“异类”。
系统能量耗尽，彻底沉寂，只留他一人、一座浮空竹楼，被困在时空夹缝与人间的缝隙之间。整整三年，他是游离世间之外的虚无，看不见摸不着，无法触碰万物，无人感知存在，只能日日坐在竹楼露台，静看人间烟火起落。
唯有羁绊，是他落户人间、存续神魂的唯一出路。
张国荣是他第一个、也是最深的羁绊。整整十年，沈菂踏遍大江南北，苦苦寻觅其余能与他产生联结的人，直到今日，才终于寻到另外两位——陈道明、王志文。
“是内地的两位前辈。”沈菂埋在他肩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无措，“今天刚刚确定，他们能看见我。可是我们素无交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怎么开口。”
张国荣温柔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不急，慢慢来。下个月就是TVB台庆，圈内众人齐聚，你正好可以去看看，或许能遇见更多契机。”
“慢不了的。”
沈菂微微抬眸，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的沉色，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紧迫感。
“此方世界的天道，已经开始排斥我了。就像过期的暂住证，要么彻底落户扎根，要么被强行驱逐消散。”
他顿了顿，轻声宽慰怀中骤然紧张的人：“还好，我推算过，我还有十年的时间。”
十年，看似漫长，可对漂泊无根的他而言，不过是争取一次留在人间、留在张国荣身边的最后机会。
短暂温存过后，剧组还有后续聚餐，张国荣整理好情绪，温柔与他道别，转身重回灯火喧嚣的片场。
空荡后巷只剩晚风浮动。
沈菂身形一晃，转瞬消失在夜色里，落回独属于他的浮空竹楼之上。心绪纷乱萦绕，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忐忑与急切，操控竹楼转瞬千里，片刻间便跨越山海，落在内地一处幽静小区的十楼阳台外侧。
竹楼隐于虚空，无人察觉。
即便知晓常人根本看不见自己，沈菂依旧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谨慎，小心翼翼穿过落地玻璃窗，悄无声息踏入屋内，看着雅致静谧的茶室，忍不住小声嘀咕：“偷偷进来，我这也太刑了，属于擅闯民宅了……”
话音刚落，一道沉稳清冽的男声骤然在室内响起：“嗯，三年以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沈菂猛地后退半步，瞳孔微怔。
茶室之中，王志文正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套古朴雅致的紫砂壶茶具，眉眼松弛，目光却精准锁定凭空出现的少年，带着几分探究与了然。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沈菂脸颊瞬间发烫，尴尬又局促，僵硬开口：“陈、陈老师好，王老师好……”
王志文眉眼微挑，语气随意却带着认真：“你是人是鬼？”
“我不是鬼！”沈菂立刻轻轻摇头，生怕被两位前辈误会，语气诚恳，“我真的不是。”
一旁的陈道明端坐茶椅之上，神色沉静淡然，气质沉稳端方，不见半分惊诧。他垂眸执壶，温水沏茶，清冽茶水入杯，袅袅茶香瞬间漫开。
他将沏好的清茶轻轻推至沈菂身前，抬眸看向他，语气平和从容：“坐吧。若是不急，喝杯茶，慢慢聊。”
王志文随手将桌面散落的香烟收起，放进盛着清水的烟灰缸，淡淡烟味顷刻消散干净。他倚在桌边，目光定定落在沈菂身上，眼底满是捉摸不透的深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凭空现身，非人非鬼，来路神秘。”
“你既然主动找来，定然有话要说。”
“我们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