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我的床
肖战是被热醒的。
后背潮得跟泡了水似的，T恤贴在脊梁上，一摸全是汗。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床单也湿了，褥子那层隔着手指头都能感觉出来潮气。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喘了两口气，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前襟湿了一片，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黑的。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出头。王一博应该刚下班回来没多久。他坐在床边迷糊了几秒，站起来想去拿条干毛巾擦擦，脚踩到拖鞋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床头柜稳了稳。烧是退了，出了一身透汗，就是这床没法睡了。
他把湿透的T恤脱了，光着膀子站在床边，正琢磨着是拿吹风机吹床单还是把床垫翻个面，房门被敲了两下。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在门外。
“嗯。”
门推开了一条缝。王一博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他光着膀子站床边的样儿，又看了一眼床上湿了一大片的床单，眉头皱了一下，把门推开了：“你床湿了？”
“出汗了。”
“我知道你出汗了。我问你床湿了怎么办。”
“我拿吹风机吹吹。”
“吹到什么时候？”王一博走进来，伸手摸了一下床单，手缩回来甩了两下，“湿透了。没法睡。”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换床单，这个点洗衣机也不能洗，得等明天。”
“去我屋睡。”
肖战看了他一眼。王一博站那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头发还湿着，刚洗完澡没吹干，肩膀上洇了一小块水渍。他说这话的语气跟他平时说“碗你洗”一样，平得很。
“你屋就一张床。”
“我知道我屋就一张床。一米五的，睡两个人挤不死。”
“我睡你屋你睡哪儿？”
“我也睡我屋。你睡床我睡哪儿，我睡床你睡哪儿。”
“那不就是挤一张床？”
“你睡不睡？不睡我回去睡了。”王一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床湿成这样你今晚别想睡了，明天感冒加重别找我给你喂药。”
肖战站了两秒，从椅子上捞了件干净T恤套上，跟着他出了房间。
王一博的房间他这是第一次进去。之前只站在门口说过话，从来没进去过。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房间里比客厅干净多了。不是那种刻意收拾过的干净，就是东西摆得顺，没什么杂物。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搁在床尾，枕头上铺着条干净的白毛巾。床头柜上放着瓶水和充电线，线卷好了拿夹子夹着。地板上没有袜子，没有掉的东西，连拖鞋都摆正了搁在床边。墙角有个简易衣架，挂着他上班穿的衣服和外套。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肖战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王一博已经走到床边把被子抖开了，回头看见他杵在门口：“进来啊。站着当门神？”
“你这屋怎么这么干净？”
“我天天收拾。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东西摆得跟陈列柜一样还嫌不够。”
“我东西没乱扔。”
“你东西是没乱扔，你东西摆得太整齐了，我看着难受。”
“整齐还不好？”
“好。好得很。你进来。”
肖战走进去，站在床边。王一博从衣架上扯了件干净的T恤下来，扔给他：“换上。你身上那件湿了。”
肖战接过来看了一眼，一件黑T恤，领口没松，没起球，洗得干干净净的，闻着有洗衣液的味儿。他把身上那件脱了换下来，黑T恤套上去，领口卡在脖子下面，衣服下摆刚好到大腿根。
王一博看了一眼：“还行。你穿着吧。”
“明天洗了还你。”
“不用急着还。”
王一博自己躺到床的左边，把被子掀开一半，拍了拍右边：“上来。你睡里边，靠墙。”
肖战躺上去。床确实不大，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肩膀快挨上了。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王一博把床头灯关了，只留了走廊那盏暗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肖战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他睡惯了硬床，王一博的床垫比他那个软一些，躺下去往下陷了一点，腰托着的地方刚刚好。枕头是荞麦枕，能闻到淡淡的荞麦皮味儿。王一博的呼吸声在耳边，不重，但听得见，一呼一吸很匀。
“你还不困？”王一博忽然开口。
“睡了。”肖战闭上眼。
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肖战翻了个身，面朝外，腿在被子里动了一下，膝盖碰到了王一博的腿。他一下子把腿缩回来，膝盖又撞到了墙，疼得他小声“嘶”了一下。
王一博没睁眼：“你撞墙了？”
“没。”
“我听见了。咚的一声。”
“你管我撞没撞。”
“你腿抽出来干什么？碰到了就碰到了，我又没说你。”
“我睡觉喜欢翻身。”
“那就翻。”
肖战把腿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侧着身睡，尽量不挨着。过了几分钟又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被扯了一下。王一博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没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肖战的呼吸慢慢缓下来了，快睡着的时候腿又伸了一下，这回直接伸到了王一博那边，小腿肚贴上了王一博的腿。他脑子一清醒，赶紧缩回来。
王一博的手从旁边伸过来，隔着被子搁在他腰上，没用力，就搭着。肖战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再动就把你踢下去。”王一博没睁眼，声音带着困劲儿，含含糊糊的，“你翻身翻了八回了。”
“我睡不着。”
“睡不着躺着。别翻。”
“我腿没地儿放。”
“你腿能有多长？一米五的床放不下你两条腿？”
“我睡觉习惯伸开。”
“那你伸。别缩回去。你缩来缩去我还以为你抽筋了。”
肖战把腿伸开了，小腿贴着王一博的腿，没缩。王一博的手还搁在他腰上，隔着被子按着，不重，但没拿开。
“手。”肖战说。
“怎么了？”
“拿开。”
“你不动我就拿开。”
肖战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王一博把手拿开了，翻身面朝天花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明天你床单还得洗。洗完了晾阳台。”
“嗯。”
“你那个床单什么颜色？”
“灰的。”
“那行。洗完了别跟我那条蓝的搁一块儿。串色。”
“不串。我分开洗。”
“嗯。”
安静了有一阵子。肖战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这回没翻来覆去，腿伸开了之后反而放松下来了。王一博的床虽然软一点，但睡着不难受。被子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不浓。旁边的人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一下，又静了。
肖战闭着眼，快睡过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房间干净得不像话，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T恤领口都没洗松，枕头边上铺毛巾，跟自己以为的那种“东西乱扔袜子塞沙发缝”的完全两个样。他以前怎么觉得这人生活习惯差呢？大概是客厅里那件厨师服和那两只袜子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但王一博房间里，什么都是整整齐齐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王一博，想睁开眼看看这人睡着什么样，但眼皮太重了，没睁开。王一博的呼吸声匀匀的，像已经睡着了。肖战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荞麦皮沙沙响了一下，他意识开始模糊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王一博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肖战面朝他这边睡着，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耳朵，黑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被子盖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跟白天那个把冰箱格子分得清清楚楚的人完全两个样。
王一博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从他下巴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肖战没醒，往他这边蹭了蹭，额头差点贴到他胳膊上。
王一博把手收回来，翻身面朝另一边，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肖战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摸到手机按掉闹钟，睁眼看见的不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他愣了两秒，侧头看了一眼——王一博已经不在床上了，他那边被子叠好了搁在床尾，枕头摆正了。房间里没人，厨房那边传来锅碗的动静。
肖战坐起来，看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黑T恤，还在。他把被子叠了，枕头放好，穿上拖鞋出了房间。
王一博在厨房煎鸡蛋，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醒了？”
“嗯。”
“你床单我拆了泡盆里了。你自己洗。”
“知道了。”
“粥在锅里。鸡蛋马上好。”
肖战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煎蛋。王一博拿铲子把煎蛋翻了个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
“床太软。”
“你那个床硬得跟石板似的。”
“硬床对腰好。”
“那你回去睡硬床。今晚别来我屋。”
“我床单还没干。”
“那你就睡湿的。”
“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王一博把煎蛋盛到盘子里，递给他：“昨晚你发烧。今天你没发烧。”
肖战接过盘子，端到茶几上坐下吃了一口。煎蛋边儿焦脆，蛋黄还有点溏心，撒了黑胡椒。他吃了一半，抬头看了一眼王一博：“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
“你睡着之后。”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你打呼了。”
“我没打呼。”
“打了。很轻。跟猫呼噜似的。”
“你放屁。”
“真的。我听了半天。一开始以为窗户漏风，后来发现是你。”
肖战把最后一口煎蛋塞嘴里，站起来把盘子搁水池里：“你今晚睡沙发。我床单干了我就回屋。”
“行。你床单干了之前你睡我屋。”
“那你睡哪儿？”
“我也睡我屋。”
“那你不还是跟我挤一张床？”
“那你睡沙发。”
“我床单明天就干了。”
“那你明天回屋睡。”王一博把粥盛出来搁他面前，“今晚再挤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