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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小人役使

众人于黔北滞留两日便启程北上皖西,抵达皖西首城杭城时,九州已是酷暑七月,杭城柳军驻将佟祎组织民众洒水相迎,

肖战透过马车窗隙看着街上林罗繁华的商铺与衣着不菲的民众,缓缓收回视线

长江之流自川西源起,流域途经黔北、豫中、横穿整个皖州入海,历朝水上贸易皆以此流为主,中游豫中受河水灌溉鱼米足沛,下游皖州人密、傍水贸易繁盛,遂为九州最富之地。

然历来阶级士、农、工、商,商者地位最低,皖虽富却无甚政治实力。

皖西王府

庭院雕栏玉砌比之豫中不知大了多少倍,让王一博却步的是中庭层叠琳琅的各式礼品,匹锦、玉玩、香茗、珍肴、珠石,一箱一匣次第罗列,满目繁奢。

“此皆何人所赠?”

王一博眉头微蹙,对随他一同入厅的驻将佟祎问道

佟祎笑容不变解释

“闻将军赴任,本地诸富商,或来相贺,或有所请,遂献此礼。”

王一博态度坚决

“赠礼大可不必,尹袍泽你与袍伯、袍仲、袍叔、袍季将礼品归纳于册,凡恭贺者,悉数遣还。若有所托求请者,先问其所求何事,再来禀于本将军定夺。”

尹一至五得令即刻开始清点,

佟祎见王一博与此前上任将军完全不同的态度,自以为给台阶的劝道

“将军不必过慎,听闻将军新婚,这般微物,皖西之人不足为贵。众人爱戴将军,故来敬献心意。”

王一博看向表面和善的佟祎,笑意不达眼底道

“佟副将倒是耳聪目明,公大臣,奈何受小人役使¹,本将刚到任一日就收人贿物,日后岂不尽要为他们役使。”

被猜中心中心思的佟祎慌乱一瞬,调整后谄媚道

“公为将军,执掌皖西。那些细民琐事,想管便可管,不想管便任其自生自灭,何谈为他们驱使呢?”

善察人心的王一博自然没错过他的表情,他大手一挥逐客道

“毋复多言,今日迎我,劳你辛苦。军务交代已毕,便早归歇息罢。”

佟祎见施软不通,心中微愠交代完军中事务便拱手告辞

后院

府医匆匆赶到,连月奔波在富贵窝里养惯了的肖战自打入皖境就变得神色恹恹,胃里泛着恶心,先行至后院休息时没忍住吐了出来,

年纪小不通人事的春、夏很是担忧,而稍长一些的秋、冬却是没控制住喜色忙着人去寻府医

王一博到后院时府医正在诊脉,秋书叽叽喳喳的恭贺或是喜脉、或是小公子,然府医诊过脉后却强差人意

“夫人数月舟行劳顿,元气耗损,复遇酷暑,为暑邪所犯,是以精神萎顿,频作呕吐。余为立方数帖,静调数日,自可渐次安康。”

肖战看着塌前王一博担忧的神色,玩笑道

“失望了罢。”

王一博接过夏棋手中痰盂,眉头拧得死紧责道

“胡言,孩子怎比得上你的安康。连月随我奔波劳苦,吾只心疼。”

肖战用清水漱口后虚弱靠在王一博胸膛,继续玩笑

“那若是孩子让我这般难受,君亦心疼乎?”

看着怀中人雨打霜花般的憔悴,王一博拧眉认真道

“那便不要了,你我相守一生也好。”

肖战阖目轻笑

“胡言。”

早在肖战靠在王一博身上时春、夏、秋、冬就已退出正房着手煮药,虽然有所失望,但她们和王一博所想一样,夫人安康比什么都重要,遂煮着煮着她们就开始翻找肖战爱吃的蜜饯,给即将喝苦药的肖战中和

喝过药,吃过些消暑瓜果后肖战身体大好,恰好尹一至五在前厅把礼品分类归还完毕,只余有所求的富商,于是二人便向在豫中巡邑般挨家询问情由,

所至几家,主人得知王一博是新上任的将军统领,眼中皆无另情绪全为恐惧,那神情好像来的不是将军而是劫财杀人的恶霸,

肖战长相柔和润玉与主人家们缓声解释安抚了几句,对方才放下心,将这几年皖西的境况娓娓道来

西柳军每季度征一次兵,皖西民富不想被征兵就会用巨款贿赂当政将军。然此季度用钱躲过,下个季度复来,饶是再厚的家底到最后也无可奈何看家中十三岁以上青壮被接续征走,更何况川州战况焦灼,霍征兵更厉,皖西民众惶恐,用钱换来的安生能维系几时,

除此之外还有更甚,军人当政,商人地位低,士兵于街上看中哪家商女当即便抢,金银之物也如探囊,名为兵实与匪贼无异,

家子被征,家女被抢,家财也多付诸东流,这让皖西商户怎能不绝望,

回程的马车上,二人正在商讨治理政策,前方突然传来吵嚷,王一博让豫中亲兵去问才知,商户口中强抢商女之事竟正好被他碰上,他让亲兵把闹的士兵押解尽数带回府中,那士兵被押解前还有恃无恐威胁商女,半点不觉有错

肖战再次通过马车窗隙看向衣着华贵的富商,生活富足的他们尚且如此,西皖的普通民众该是如何啊。

杭城军营

佟祎在听说王一博当街将强抢商女的士兵押解回府后心中更加惴惴不安,作为会城杭城驻将每任将军都是由他接待,此前的那些将军拿了钱财替他们与东柳军的交易行方便,如今王一博不仅不肯收礼,看样子似要重整军规。

他倒是不怕交易的事情被发现,因为他是以正常贸易的方式把财帛送到对方将领手中,求对方若城破留他一命,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王一博横插一脚的话他送财帛的渠道就断了,若是哪日东柳军打过来,换了未受他财帛的将领可如何是好。

这般想着他将心里话同身旁士兵言明,不过他隐去了自己的私心,只说王一博若重整军规,他们日后再想得美女财帛就难了,这般说着底下士兵果然对王一博这个新任之将诸多不满,见目的达成,佟祎不再多言,失兵心的将领于战场上能有多少好下场,待他身死,自有其他将领接替他。

然能把豫中兵训成肖战都看不出有任何问题的王一博又怎么会是一般将领

王府书房

春琴正在替肖战研磨,她看着男子装扮脊背挺直笔走龙蛇的夫人,心中万分好奇他写的是什么,这么想着她情不自禁的问出口

闻言,肖战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回道

“杭城商革”

春琴跟着读了一遍,她盯着文头那几个字看了许久,直到肖战最后一字落墨,她才指着文头问道

“杭城商革是这几个字吗?”

肖战看着她指的‘臣子衿上言’有些哭笑不得,他对懵懂少女真诚道

“春琴,你想学字吗?”

春琴犹豫

“女子,,也可以学字吗?”

肖战颔首

“自然,学问无男女之分。”

春琴双指搅着披帛,红唇委屈嘟起

“可是,村里夫子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肖战语气柔和纠正

“非也,女子无才便是德之‘便’非是方才之‘便’,古人云此就是教女子得学问修品行,不恃才炫耀辩是德,只是后来无才之人总将祖宗之意曲解。”

得知真相的春琴登时气愤拍桌

“竟是如此!那夫子可真是无才亦无德!夫人,我要学字,我要让姐姐们也学。”

纸张被拍得掀起一页,肖战看着性情直率的春琴笑着点了点头

书房肖战起草完‘杭城商革’,王一博亦于街上抓了许多强抢金帛、人、食粮的士兵押在王府,然除却押解,他并无其他动作。

无人知晓他此举何意,就连一开始觉得他要重整军规的佟祎,都开始怀疑他是否只是做做样子,演个新官上任三把火。

次日

自家夫人恭敬的将新策论呈到自己手上,王一博配合得庄重展开。入目熟悉的格式与策问那一串质问,让王一博确定这就是肖战书写策论的习惯,并不是只针对于他

难道高知哺那五年展开的也是满纸师长般质问的策问?

王一博不合时宜的想,他看着手中鞭辟入里的杭城商革,心中对名扬九州的金鳞才子,再次有了清晰认知

与洛阳一百六十策主要着重土地农田改革不同的是,杭城商革因地制宜,主要针对皖西商户、关口贸易、兵农商交易权益等商业方面改革,

冯朝所行商法有利有弊,利为官府设机构,出钱借给小商人、收购积压货品,不让大商户垄断市场、欺压小商贩。盐、铁等大宗商品收归官府,防止富商抬价暴利。物价暴涨就抛货压价,货滞销时官府收购,打压富商囤货抬价,稳定市场。然弊亦于此,一味打压富商至其盈亏差异明显,乱起时带着本资投靠别国,全然令其站在了对立面。

如今柳军当政更是毫无道理,各地税额看当地军官需求调整,想要什么便直接抢什么,大商户被军官压榨,小商户被大商户压榨,普通民众被前面各方压榨,整个恶性循环,日久此地市场必崩乱,商户流失富地变穷壤。

王一博打开肖战给出的对策

臣子衿上言,其策一恢复前朝司钱机构,统一商税,明确税额。其策二仍旧按冯朝市场管控炮制,但盐、铁等大宗商品实行民产—官收—商销政策,非全然垄断,使富商亦有盈利空间。其策三开辟集市,减免外来客商过关关税,吸引外地商人来皖西做生意,繁荣本地。

看完所有对策王一博发现肖战在很重要的方面完全没有对策,那就是兵对民的收贿、压榨,

王一博看向对面的肖战,对方亦眉眼弯弯的看向他。

这当然不是肖战的疏漏,而是把空白那处留给了他这个一军之将填补,军队的奖惩制度王一博自有成熟一派,所以对此肖战并没有多加置喙,只教他按自己节奏即可。

王一博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厅堂,快速抱了一下肖战

出发去军队前,他一步三回头看向立在庭院夭夭桃李花的妻子,对方朱唇贝齿对他推手,令他莫眷恋快些去,怎么也看不够的王一博上了马车撩开车帘,直到大门遮挡才真的收回视线。

杭城军营

新将军上任,皖西各城驻将快马加鞭赶至会城,昨日尹一代王一博在军中下令次日巳时于广场集合,所以等王一博押解昨日扣在府中的闹市士兵站在城墙上时,杭城军队包括皖西各城驻将早已于广场站好看着他这个年轻的统将,让他们惊恐的是押着闹市士兵的,并不是王一博从豫中带来的亲兵,而是一个个刽子手

尹一展开手中军令,声若洪钟宣告

“将军令,强掳商女民妇者,斩。违令私逃出城者,斩。劫掠商户货资者,斩。擅入民宅滋扰者,斩。临阵畏缩逃遁者,斩。虚报军情惑众者,斩。私相勾连外敌者,斩。酗酒持刃行凶者,斩。克扣军饷粮草者,斩。”

每一声‘斩’便有一颗人头落地,行伍中有斩头者亲友打抱不平,豫中亲兵立即压其至城墙,尹一虎目瞪向城下,高声宣读最后一条军令

“违抗军令者,斩!”

最后一颗人头落地,行伍中鸦雀无声,再无人敢多言,

落针可闻之际,城墙上面容冷峻的新将终于开口

“本将知诸位皆觉此新令严苛。然尔等亦是应征入营,试想,倘是尔等故土,家中妻女、姊妹遭人这般欺辱,汝心中当作何感?将心比心,此法虽峻,若遍行于柳军,所护者非独皖西黎民,亦有尔等家中妻眷。”

此话一出,下面士兵果有动容,他们并非全然贪财好色之徒,有些劫皖西之财仅是为了日后行军路过家中时,可贴补家中使用

宣布完惩治,尹一将奖赏展开再次声如洪钟宣布

“即日起,彻查诸人劫掠所得财物。一经查获,依赃物多寡,施军棍之刑。若能检举他人,或是主动上缴劫掠财物,可免其责罚。

若检举强抢民女之徒,检举人予以厚赏;被检举者轻者论罚,重者处斩。其余诸般劣迹,皆可举告,检举属实者,一体受赏。

另:凡战场立功之士,除原有赏赐之外,本将遣人将赏物、家书送归故里,以亲人信物核验,保其顺利送达。”

若说前一言论只是让士兵动容,那么这条奖惩军令就是在他们与千里之外的牵挂中间修了一条明栈,让他们原本因不能随意夺人、夺财的怨气,全部化成立军功为家人挣财帛的动力。

为表信誉,王一博即刻对此前战争立过军功的将士将信物寄送至其家中。众士兵见新将如此君无戏言,纷纷主动上交所夺财帛或是检举不愿上交、抢人不还的士兵。

前来听训的各城驻将把新令带回城中,效果与杭城一般立显,原本乌合、无纪的皖西柳军短短半月就变得纪律严明、井然有序。

然除此之外,这位年轻的新将还做了一件令他们所有人为之折服之事,那便是做各士兵背调,将皖西境内十四以下与家中无子之兵遣送回家,确保每家每户皆有一子顶梁,从根源处解决了富商怕征子,用财帛行贿兵将之事。

皖西民众哗然,直至家子完好返回家中才只此非戏言,一时间涕零之声遍布皖西。

经此一事皖西民心、军心无不向新统之将诚服、拥趸,

趁此时机王一博将肖战书拟的策令向下执行,民众对新将的感激正值热情,策令颁布无甚阻力,而‘杭城商革’所书的司钱机构却让夫妻二人犯了难。

王府后院

齐声哀嚎

“夫人呐~我要整理到乱世几年才能把这些卷宗归理完毕啊。”

春、夏伏倒在案上,连日的工作让她们原本豆蔻芳华的眼下生出一圈乌青,

肖战看向虽未抱怨却同样疲态毕现的秋、冬,心疼又歉疚。

原本教她们识字是想她们明事理、知事物,聪明伶俐的她们确实学得很快,但学的快的代价就是策令推行下去后,他临时建成的司钱部严重缺人,算账可以交给雇来的账房先生,但各种庞杂的商贸交易卷宗却要刚识字的她们一点一点分类,

秋书生无可恋喃喃

“别抱怨了,夫人这几日不仅陪我们整理,还要去账房那边审账,如花似玉的人眼角都生细纹了。”

话落,只听‘彭’的一声,被吓了一跳的春、夏、秋、冬齐齐看向将卷宗砸在案上,满屋找铜镜的美人,

肖战拿起铜镜,看到摄人心魄的眼尾上那条细得非要眼神极好才能看出的细纹只觉天都塌了

恰好这时外出办公的王一博带着尹一至五归来,肖战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赌气向正房走去

虽然不知何事引得美人生气,但追上去哄总没错,所以刚赶到后院的王将军,立即追在自己夫人身后各种卿卿、宝贝不绝于口

而被这一连串变故搞得摸不着头脑的尹一至五定在原地疑惑

“我们迈错脚了吗?”

他们从门槛退出去,换了只脚又进来

而真正的始作俑者秋书正一脸欲哭无泪的看向匆匆追去被她殃及池鱼的将军,不知如何表达歉疚

夏棋拿起卷宗对尹一至五摇了摇头

“非也,是秋书说错话了。”

见几位姑娘累成这副样子,他们几位汉子也不好在旁看着。所幸跟王一博这几年字也识得不少,遂帮着一起整理不算难事

正房

王一博看着锦被中鼓起的小包,心软又无奈,修长的指尖轻捅了捅小包哄道

“为夫错了,子衿卿卿莫要生气。”

随后想起什么接道

“生气生纹哦。”

不说还好一说正中火心,肖战猛得坐起动手就要推王一博走,

见小蚌主动打开壳露出内里宝贝,王一博哪会放他再合上,长臂圈过纤腰就将人剥出揽入怀中禁锢

“放开我!”

朱唇微嘟,美眸中满是愠怒状若狸猫般毛茸模样,看得王一博逗弄心起,

“卿卿不说缘何生气,为夫就不放。”

肖战抿唇不再挣扎,眼泛水雾的看着王一博

“你去哪了?”

王一博会错意,以为是自己这几日忙于公务让肖战感到冷待,遂落唇一吻心疼解释道

“刚刚截获佟祎传给霍宇珩的状告,交给下面人处理后就赶回府与你相见,卿卿恕之,为夫近来军务繁剧,竟未及与汝言我行踪,是我之过。”

自从颁布新令后,佟祎权力架空、财源尽断,他没有一天放弃向霍宇珩状告的举动,然与其同流合污之兵大多因犯纪律被斩头,剩下几人能为他向外传递书信的也都被王一博截获,他在皖西所为铁桶般被封在关内。

“缘何还不处置于他,任由其跳蚤般四处蹦跶”

肖战想起那人在策令推行期间找到那许多麻烦,心中无比厌烦

闻言,王一博从怀中拿出一纸条,肖战狐疑接过缓缓展开,

“子衿卿卿可忆当初于沙地画图时,你同我讲的‘且战败’,但战败无论如何都会折损士兵与霍宇珩的信任,可若是有个替罪羊,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肖战看着字条上佟祎买通东柳军将领的证据,抬头看向弯唇浅笑的王一博,一切尽在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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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公大臣,奈何受小人役使:明朝开国功臣朱亮祖收受贿赂时,当地知县道同对他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