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马的男人
肖战平时不喝酒。
公司聚餐他一般推说改天要交图，喝杯茶坐一会儿就走。但今天主管在群里发了通知，说这季度业绩达标，全员到齐，一个不许少。他去了才知道是家烤肉店，包间里烟熏火燎的，桌上码了两排烧酒，白的，绿瓶子那种。
同事轮流敬酒，肖战推了两轮没推掉。主管端着杯子站起来说“这项目能顺利交，肖战功不可没”，他只得喝了。一杯下去喉咙烧得慌，又有人起哄说“谦虚什么再来一杯”，第二杯也下去了。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手机响了，王一博发的微信：“晚上吃不吃？我炒了饭。”
肖战低头回了一句：“公司聚餐。晚点回。”
“喝酒了？”
“喝了两杯。”
“别喝太多。你酒量不行。”
“知道了。”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跟谁喝？”
“同事。”
“男同事女同事？”
“都。”
王一博没再回。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肖战站起来觉得自己还行，就是脸有点烫，走路稍微飘了一点，但脑子清楚。他跟主管打了个招呼说先走，主管摆摆手让他路上小心。
刚走到饭店门口，后面有人追上来：“肖战，你住幸福里那边吧？我顺路，送你。”
姓林，公司另一个组的设计师，坐肖战斜对面工位，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吃饭的时候坐他旁边，敬酒敬了两回。肖战记得他开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公司地库里。
“不用，我打车就行。”
“这个点不好打车。走吧，一脚油门的事。”
肖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前面排了十二个人。他想了想说“那麻烦你了”，林设计师笑了一下说“客气什么”，领着他往停车场走。
车里挺干净，皮座椅，空调开得暖。肖战靠着椅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林设计师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聊天：“你住幸福里多久了？”
“几个月。”
“那边房子还行？”
“合租。凑合住。”
“合租？”林设计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租个独居？我那边还有套小公寓空着，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合租便宜。”
“便宜是便宜，但合租多不方便。”
“还行。习惯了。”
林设计师没再劝，聊了两句别的。车开到小区门口靠边停了，林设计师先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开门。肖战道了谢下车，脚踩到地面的时候确实有点飘，扶着车门站了一下。
一抬头就看见了王一博。
王一博站在小区门口保安亭旁边，推着他那辆二八破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酱油瓶的瓶盖和一盒打包的夜宵。他穿着厨师服，白的那件，袖口和前襟上溅着油点子，领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被帽子压塌了，额头上一道帽檐的印。脚上蹬着双旧运动鞋，鞋帮子磨得起了毛。
他就那样推着车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肖战扶着宝马车的车门，旁边站了个西装革履的男的。
肖战脑子里的酒劲儿好像在这一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松开扶着车门的手，往王一博那边走了两步。林设计师在后面说了句“你小心点”，伸手想扶他胳膊。
肖战摆了一下手：“不用。我自己走。”
王一博推着车过来了。自行车链子哗啦哗啦响，车闸蹭着轮圈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走到肖战跟前，先看了一眼林设计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表情很平淡。然后他把自己手里那瓶酱油递到肖战面前：“拿着。”
肖战接过来，瓶子是凉的，瓶壁上贴着超市的价签。
王一博腾出手，一把扶住肖战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肖战的肩膀靠在他胸口上，闻到他身上一股油烟味和花椒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谢了。”王一博对林设计师说。语气很平，脸上还带了一点点笑，就是嘴角往上抬了抬那种，“我带他上去。”
林设计师站在宝马旁边，看了看王一博，又看了看肖战。肖战没看他，手里攥着那瓶酱油，靠在王一博身上，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林设计师也点了下头：“那行。肖战你早点休息。”转身上了车。宝马的大灯亮了一下，掉了个头，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王一博松开肖战的胳膊，把自行车推到路边锁上，拎起后座上的夜宵袋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能走？”
“能。”
“能走就自己走。”
肖战跟在他后面往小区里走，上了四楼，王一博掏钥匙开门，进屋把夜宵搁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递给他。肖战接过来喝了半杯，靠在沙发上。
“你今天怎么在门口？”肖战问。
“买酱油。走到门口正好看见你从车上下来。”
“你买酱油买到小区门口？”
“门口超市。”
“门口超市在小区里面。”
“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王一博坐到沙发另一头，把夜宵袋子拆开，里面是一盒炒面和一盒炒饭，“吃不吃？”
“不饿。喝酒吃饱了。”
“那你不吃我吃。”王一博掰了筷子，低头扒了两口炒饭。
肖战靠在沙发上，把水杯搁茶几上，看了一会儿王一博吃。王一博没看他，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肖战看了半天，开口了：“你刚才干嘛那么凶？”
王一博筷子停了一下：“我哪凶了？”
“你跟人家说话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那是正常表情。”
“你正常表情就这样？”
“我正常表情就这样。”
“你对我也这样？”
王一博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对你比这凶多了。”
“那你今天凶什么？”
“我没凶。”
“你刚才跟人家说‘谢了，我带他上去’，你那语气跟要打架似的。”
“我那是礼貌。”
“你礼貌起来跟打架似的。”
王一博把筷子放下了，看着他：“你喝多了话怎么这么多？”
“我没喝多。我就喝了两杯。”
“两杯你脸就红成猴屁股了。”
“又说我猴屁股。你上回说我猴屁股是发烧那回。”
“你这回是真猴屁股。你自己照照。”
肖战抬手摸了一下脸，确实烫。他把手放下来：“那你刚才到底凶什么？”
王一博看了他两秒，把筷子拿起来接着吃：“我没凶。我就是看不惯他扶你。”
“人家顺路送我回来。”
“顺路送到小区门口，还要开个宝马。顺什么路？”
“他住得近。”
“近什么近。他住城东，我听见了。”
肖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住城东？”
“他自己说的。车里跟我说的，你当时喝得有点飘了。”
“我没飘。我听见他说住城东，但他说顺路。”
“城东到这儿顺路？”王一博把最后一口炒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那宝马顺路能顺到城东再回城西，绕半个城。”
肖战看着他，没接上话。王一博把空盒子收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手，回来坐沙发上，把电视打开。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两口子吵架，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肖战坐了一会儿，往他那边挪了挪：“你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
“那你气什么？”
“我没气。我买酱油呢。你喝多了我管你干什么。”
“那你别管我。我回屋睡了。”
肖战站起来，脚下飘了一下，王一博伸手扶住他胳膊：“你走直线给我看看。”
肖战走了两步，没走直。王一博叹了口气，站起来架着他胳膊往房间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睡觉。明早给你煮粥。”
肖战进了屋，没关门，站在床边把外套脱了。王一博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你以后聚餐别让那男的送了。”
“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但我看见了我不高兴。”
肖战回头看他：“你不高兴什么？”
王一博想了想：“他扶你胳膊。我看着不舒服。”
“那你扶我我怎么没说不舒服？”
“我又没开宝马。”
肖战笑了一声：“开宝马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他扶你的时候你站那儿跟没骨头似的。”
“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应该让人扶？”
“你不也扶了？”
“我是你室友。他是什么？”
“同事。”
“同事扶你你靠那么近？”
肖战不说话了。他把外套挂椅背上，坐到床边脱鞋。王一博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了一句：“明天别吃那男的给的东西。”
“他什么也没给我。”
“他以后会给。”
门关上了。肖战躺到床上，掏出手机给王一博发了条微信：“你刚才说你不高兴，那怎么才能高兴？”
王一博回得很快：“明天煮粥你洗碗。”
“洗。”
“葱油饼你也得帮忙。和面。”
“行。”
过了半分钟又一条：“那个宝马男的下回再送你，你跟他说你有门禁。”
“什么门禁？”
“十点关门。晚了进不来。”
“咱小区没门禁。”
“我给他设一个。”
肖战看着手机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