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惊鸿一瞥
第3章：惊鸿一瞥
上元节。
这是肖战被带到二皇子府后接的第一个任务。
厉首领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杀手一辈子不露真面目。肖战牢牢记住。出发前，他在铜镜前系好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二皇子府的暗卫首领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枚信号弹。
“子时三刻，桥头。目标会从桥上过。杀了就撤，不要恋战。”
肖战点头。他翻窗出去，融入夜色。
街上人山人海。上元节的花灯将长街照得亮如白昼，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过人群，两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还有糖画在炭火上熬出的焦甜。
肖战蹲在桥头的屋檐上，像一只蛰伏的鹰。人群在他脚下流动，没有人注意到头顶那道黑色的影子。他盯着桥面，等着目标出现。
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也带着长街上的烟火气。
肖战微微眯起眼。风吹过他的面颊，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伸手按住面巾——这是厉首领教他的，风大的时候，一定要按住面巾。
但今夜的风太大了。一阵狂风从湖面卷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肖战的手刚刚抬起，面巾的系带便“啪”地断了一根。黑色的面巾被风掀起，在半空中翻卷着飞远。
肖战瞳孔骤缩。他本能地偏过头，用袖子挡住半张脸，但已经来不及了。
灯火阑珊处，他站在石桥的拱顶上。一袭黑衣，身量纤细，长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白皙的脸侧。面巾飘落之后，月光和灯火同时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
眉如远山含黛，不描而翠。眼若寒星映雪，不染尘埃。鼻梁挺秀，从眉心到鼻尖一条流畅的弧线，像是被什么人以最精准的笔法画出来的。唇色淡红，薄而润泽，像初春枝头刚绽的樱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月光里。下颌线条纤细而利落，从耳根到下巴，收成一个极精致的弧度。
他偏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白。他微微皱眉——因为面巾掉了而懊恼。那双眼睛扫过人群，冷冽、警惕，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但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了桥下的乞丐。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乞丐跪在路边，面前的破碗里只有几文钱。老乞丐旁边是一个更小的乞儿，缩在墙根，冻得发抖。肖战的目光落在那个小乞儿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冷冽的眼神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不忍，是悲悯，是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软。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那点柔软被迅速冻住，重新变成一把刀。
他转身，准备撤离。
他没有看到，远处高楼之上，有一个人正盯着他。
望月楼是京城最高的酒楼。三层之上是雅间，向来只接待皇亲贵胄。此刻，二皇子正坐在临窗的位置，左手边是几个陪酒的官员，右手边是两名歌姬。桌上摆着山珍海味，杯中盛着西域葡萄酿。
二皇子名唤萧璟，今年二十八岁。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他的母亲是贵妃娘娘，宠冠后宫二十载。萧璟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色薄而红润，微微一笑便是一派风流。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通身的气度非凡。
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东西——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这是他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身为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他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端着酒杯，心不在焉地听着身边的官员说着恭维话，目光随意地往楼下扫了一眼。
酒杯停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桥上那个人。
灯火阑珊处，石桥拱顶，一个黑衣人站在那里。面巾已经掉落，露出一张脸。二皇子见过无数美人——宫中的妃嫔、大臣的女儿、江南的名妓、西域的舞姬。他自认阅尽春色，这世上没有什么脸能让他失态。但此刻，他失态了。
那张脸……
二皇子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知道“惊心动魄”四个字怎么写。冷冽如霜雪，偏偏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浸过又强行冻住了。冰冷之中夹杂着抹不去的良善——那种明明自己身处黑暗，却还对更弱者心生不忍的良善。还有不近人情的禁欲感——他偏过头，皱眉，像是不满于自己的脸暴露，那种对“被看见”的抗拒，那种对自己容貌毫不自知甚至有些厌恶的清冷。
二皇子放下酒杯。他的手在抖。他盯着桥上的身影，盯得眼睛发酸。桥上的人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中。二皇子依然没有移开目光，像是要把那个背影刻进眼睛里。
“殿下？”身边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怎么了？”
二皇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那只手捏碎了酒杯，碎瓷割破了掌心，鲜血从指缝滴落，染红了月白锦袍的袖口。酒液和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他感觉不到疼。
“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身边的人都有些听不清。
“殿下？”
“查。”二皇子抬起头，那双原本风流多情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狂热和占有。他盯着桥的方向，声音清晰而冰冷，“桥上那个人。本王要他的全部。姓名，来历，归属。天亮之前，本王要知道他是谁。”
暗卫首领跪在暗处，额头触地：“是。”
二皇子舔了舔掌心的血，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人，”他轻声道，“我要了。”
肖战回到二皇子府的暗巷时，已经是丑时。
他翻墙入院，落地无声。暗巷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暗卫首领站在灯下，背着手。肖战走过去，单膝跪地：“任务完成。”
暗卫首领低头看着他。肖战的黑巾已经在风中断了系带，此刻他没有面巾。那张脸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比在月光下更加惊心动魄。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被暖黄的光晕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暗卫首领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起来吧。”他伸手，拍了拍肖战的肩，语气里带着肖战听不懂的东西，“恭喜。”
肖战站起来，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恭喜？”
暗卫首领收回手，背在身后，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你长了一张好脸。”他顿了顿，看着肖战那双茫然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本钱。”
肖战不懂。他转身要走，暗卫首领叫住了他：“等等。殿下要见你。”
肖战皱眉：“现在？”
“现在。”
二皇子在寝殿里等着。
殿中烧着银丝炭，暖得如同春日。烛台上燃着数十根蜜蜡，将整个寝殿照得通明。二皇子已经换了衣裳——那件染血的月白锦袍被丢在地上，换了一件墨色的宽袍。他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肖战被暗卫首领带进来，站在殿中。他浑身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黑衣上沾着夜露，额前的碎发微微濡湿。那张没有面巾遮挡的脸完整地暴露在烛光下。
二皇子端着茶盏的手，又停住了。
烛光比月光温柔，比灯火明亮。在烛光下，肖战的脸呈现出一种几乎不真实的美。肌肤透白如瓷，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纤细血管，像是春天薄冰下的溪流。眉眼在暖光中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柔和，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媚意。嘴唇因为外面的寒意而微微泛红，像是被人轻轻咬过。唇角一颗小痣略显俏皮。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又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花。
二皇子放下茶盏，站起来。他走到肖战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人。肖战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神平静，带着杀手特有的警觉。二皇子伸手——肖战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别动。”二皇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肖战从未听过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有哄，有命令，还有某种压抑着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肖战没有动。二皇子的手落在他的脸上，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那缕被露水打湿的碎发，将那缕碎发别到他耳后。指尖划过耳廓时，肖战微微缩了一下——他的身体本就敏感。
二皇子感觉到了。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叫什么？”
肖战不答。这是杀手营的规矩——不向主人之外的人透露名字。但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好像就是他的新主人。
“肖战。”他开口，声音清冷，像是冰层下的流水。
二皇子重复了一遍：“肖战。”他品味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口好酒，“肖战。战儿？”
肖战皱眉：“我叫肖战。”
二皇子笑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却并没有真的拉开距离。他伸出手，做出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姿态：“本王姓萧，单名一个璟。当今二皇子。”他看着肖战的眼睛，“你可以叫本王殿下，也可以叫本王的名字。”
肖战没有叫。他站在那里，沉默寡言，垂着眼。烛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二皇子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的嘴唇。他的目光往下移，滑过肖战的下颌，脖颈，锁骨。
肖战的衣领因为方才的打斗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线条。线条之上，是一层白得发光的皮肤。二皇子的目光停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面巾，”二皇子忽然开口，“为什么摘了？”
肖战低头：“风大，系带断了。”
二皇子点头：“那就不戴了吧。”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王府里，不用戴。”
肖战摇头：“首领说，杀手一辈子不露真面目。”
二皇子眯起眼：“你是本王府里的人，还是杀手营的人？”
肖战不答。
二皇子向前一步，重新站到肖战面前。他伸出手，手指捏住肖战的下巴，微微抬起。肖战被迫仰头看他，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里映出二皇子的脸——年轻的，英俊的，眼睛里全是占有欲的。
“在王府，”二皇子的声音很轻，“就要听本王的。”
他的拇指摩挲着肖战的下巴，那触感滑腻温软，让他不想松手。肖战没有躲——他不敢躲。但他也没有顺从，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僵硬，像是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二皇子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下颌，忽然松开了手。
“算了。”他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初次见面，本王不吓你。”
他抿了一口茶，垂下眼帘，像是在掩饰什么。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试图用茶水压下身体里那股燥热。
肖战站在殿中，不懂二皇子为什么忽然松手。他只当二皇子是改变主意了。他安静地站着，等着二皇子让他走。
二皇子喝了很久的茶。然后他放下茶盏，恢复了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你今晚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去领赏吧。以后就留在本王身边——贴身护卫。”
肖战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要走。二皇子忽然叫住他：“等等。”
肖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二皇子靠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肖战的腰很细，黑衣裹着，从肩膀到腰线收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度。二皇子看了很久，然后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以后……面巾还是戴着吧。”
肖战不解。方才不是说不戴了吗？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应了一声“是”，然后走出了寝殿。
殿门在身后关上。二皇子坐在榻上，一动不动。许久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捏过肖战的下巴。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温软的触感。二皇子将手指放到唇边。
然后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跑不了了。”他低声道，“你跑不了了。”
暗处，一个影子无声地出现。是二皇子的贴身暗卫。
“殿下。”
二皇子没有抬头：“查到了？”
“是。他叫肖战，二十三岁。杀手营排名第三，是药人，也是杀手。体内至少七种奇毒，血能解百毒。此外……”暗卫顿了一下，“他的身体异常敏感，不能动情。动情则呕血。”
二皇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药人。”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全是玩味，“能解百毒。”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那道被碎瓷割破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他忽然想到什么——若是用他的血……
“以后，”二皇子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他每天都要来给本王请安。”
暗卫应声退下。二皇子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上元节的花灯还没有熄灭。他看向远处那座石桥的方向。
“肖战。”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心爱的物件，“战儿。”
他笑了一声。
“从今以后，你是我的了。”
肖战不知道这些。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在王府最偏僻角落的小屋子，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他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方才回来的路上，经过那条暗巷时，一个躲雨的小乞丐塞给他的。那小乞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缩在墙角，浑身湿透。肖战走过时，那小乞丐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哥哥……”小乞丐仰头看他，“你……你身上好香……”
肖战低头看着那只抓住他衣角的小手。他没有甩开。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那是他今晚的口粮。他把干粮放在小乞丐手里，又脱下外面的黑色大氅，裹在小乞丐身上。然后他掰开那只小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乞丐正捧着干粮，呆呆地看着他。肖战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根糖葫芦——那是他在花灯会上趁乱捡的，不知道是哪个孩子掉的。他走回去，把糖葫芦塞进小乞丐手里。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刻他站在黑暗的屋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锁骨。那里有一道疤——是几年前执行任务时留下的。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疤往下滑，滑到衣领深处。
他忽然想起厉首领的话：“你以后会招人。”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只知道，今晚那个二皇子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老首领。那种眼神让他害怕。那种害怕和泡药池不一样。泡药池是疼，是身体上的疼。而这种害怕是另一种东西，他让他想跑，想躲，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他是杀手。杀手不能跑。跑了只能等死。
肖战收回手。他走到床前，和衣躺下。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而二皇子寝殿的灯，亮了一夜。
（别急，下章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