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阳台
肖战凌晨一点还醒着。
新椅子确实舒服，腰托顶着腰，头枕托着脖子，坐上去不响不晃，改图改到十二点半，肩膀没以前那么酸了。但躺到床上之后就是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新公司那个项目下周要交第一版方案，主管下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这个客户比较挑，大家用心点”。肖战盯着“比较挑”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方案翻出来又过了一遍，过完一遍觉得还行，过完第二遍觉得到处都是问题。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十二点五十，索性坐起来。从衣柜里摸了件外套披上，又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半包烟。这包烟买了得有两个月了，一直没拆封，他平时不抽，但有时候脑子转不动了会想抽一根。
他推开阳台门的时候，王一博刚回来。
“你也睡不着？”王一博站在阳台栏杆边上，手里拎着瓶啤酒，瓶盖已经起开了，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是他，挑了下眉，“你这个点出来干什么？”
“睡不着。你怎么这么早？”
“店里今天没什么人，老板让我先回来了。”王一博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了块地方。阳台不大，两个人并排站着刚好，胳膊肘差点碰上。
肖战靠着栏杆，把烟叼嘴里，拿打火机点了。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他吸了一口，烟头红了一下，吐出一口白的，被风吹散了。
王一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你抽烟？”
“偶尔。”
“什么时候偶尔？”
“想不明白事的时候。”
“什么事想不明白？”
“项目的事。下礼拜要交方案。”
“交方案你焦虑什么？交了就行呗。”
“客户挑。主管要求高。”
“那你改到半夜能改出花来？”
“改不出来。但躺着也睡不着。”
王一博没再追问，喝了口啤酒。两个人靠着栏杆站着，楼下的花坛里树影黑黢黢的，远处高架上还亮着路灯，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黑暗中拉出两道白线。
肖战抽了两口烟，把烟灰弹进栏杆外面。风从楼道那边吹过来，把他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一截。
“你别弹外面，楼下花坛里有烟头不好看。”王一博说了句。
肖战低头找了一下，栏杆上搁着个易拉罐底，他把烟灰弹里面了。
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远处一只野猫叫了一声，从花坛里窜出来跑过马路。
“你焦虑什么？”王一博开口。
“说了项目的事。”
“项目怎么着？做不完？”
“做得完。就是觉得做不好。”
“做不好会怎么样？”
“被骂。”
“骂完了呢？”
“改呗。”
“那不就得了。”王一博喝了口啤酒，“焦虑没钱发，明天该干嘛干嘛。”
肖战转头看了他一眼。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表情很平常，就跟他说“碗你洗了没有”一个语气。不是那种“你别焦虑了”“早点睡吧”的安慰，就只是说了句实话。
肖战没接话。他把烟抽完了，烟头在易拉罐底里摁灭。风比刚才大了点，他缩了缩脖子。
王一博把自己手里那瓶啤酒递过去：“喝一口。”
“你自己喝吧。”
“我喝了一半了。你喝一口暖一下。”
“啤酒暖什么。”
“喝了就不冷了。”
肖战接过瓶子喝了一口。啤酒是便宜货，超市里卖三块五一瓶那种，没什么味儿，凉着喝跟水似的。他喝了一口递回去，王一博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没擦瓶口。
“你以前也这样？”王一博问。
“哪样？”
“半夜睡不着出来站着。”
“有时候。换季的时候，工作忙的时候。”
“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这样。夏天热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坐院子里。我奶就起来给我扇扇子，赶蚊子。”
“你奶带大你的？”
“嗯。我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奶做饭好吃，村里红白事都找她掌勺。”
“那你学厨是跟你奶学的？”
“算是。我奶不教，我就站旁边看。她做饭我烧火，看多了就会了。”
肖战没再问。他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子往上拽了拽，把拉链头往上提了一截，卡到脖子底下。
“你这外套没拉链？”
“拉链坏了。”
“那你换一件。”
“就这一件薄外套能穿出来。厚的还没洗。”
“明天洗了穿厚的。十月底了。”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被拽上来的领子，王一博的手已经缩回去了。他什么也没说，把领子往上按了按。
风又吹了一阵，把阳台门吹得哐当响了一下。王一博把啤酒喝完了，空瓶搁在栏杆上，拍了拍手：“进去吧。”
“再站会儿。”
“你明天感冒了，我可不给你煮粥。”
“你上回给我煮了。”
“上回是你生病。这回是你自己找冻。”
“再站五分钟。”
王一博没动，靠着栏杆又站了一会儿。两个人并排站着，没说话。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一盏一盏闪过，偶尔有夜里送外卖的电动车从楼下嗖一声过去。
“你那项目难改吗？”王一博忽然问。
“不算难。客户要求的方向变了，得从头顺一遍。”
“顺呗。”
“顺不下来。改到第三页就想推翻重来。”
“那就推翻。从头写。”
“从头写更慢。”
“那你慢慢写。写一版是一版，别想着一步到位。”
肖战扭头看了他一眼。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样，看着远处，语气跟聊天似的。一个厨子跟他说“写一版是一版”，他听了半天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做饭也一版是一版？”
“我做菜改多少回了。今天咸了明天淡了，客人吃了才知道。改到对为止。”
“那我明天改一版出来。”
“明儿再说。今晚睡觉。”
“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躺着总比站着强。”
肖战站了最后两分钟，把易拉罐底里的烟灰倒进垃圾桶，跟着王一博推门回了客厅。客厅没开大灯，就沙发旁边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打在地板上。王一博换了拖鞋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回头。
“明天夜宵吃火锅。你去买菜。”
“凭什么我买？”
“你吃不吃？”
“吃。”
“那废什么话。”王一博把房门推开，进去之前又补了一句，“买点豆腐。你上次切那豆腐块太大了，这回切小点。”
“你嫌我切得大你自己切。”
“我上班呢。你买你切。”
“那你洗菜。”
“行。我洗菜。”
门关上了。肖战站在客厅里，把阳台门带上，看了一眼手里那罐倒了烟灰的易拉罐，拿到水池冲干净扔进垃圾桶。他回屋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焦虑还在，但比刚才轻了点。他翻了个身，想起来王一博把他领子拽上去的动作，手挺粗的，拽得他脖子紧了一下，但拉链头没卡到肉，刚好卡在领口。
他掏出手机给王一博发了条微信：“明天买什么菜？”
王一博秒回，显然也还没睡：“羊肉卷。牛肉丸。土豆。宽粉。豆腐。青菜。你看着买。”
“辣锅？”
“鸳鸯。你吃不了太辣。”
“我吃得了。”
“你上回吃小龙虾辣得直吸气。”
“那是麻。”
“麻也是辣的一种。”
“你说是就是吧。”
王一博发了个柴犬打哈欠的表情包。肖战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闭上眼。隔壁传来很轻的翻身声，然后安静了。
他想着明天要买的菜，土豆要挑黄心的，宽粉得买红薯粉，豆腐要嫩豆腐但不能太嫩。王一博说切小点，那就切小点。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