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七月的魔都,热得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蝉在老樟树上叫得撕心裂肺,让人心烦意乱。教学楼里到处都是砸东西的声音、撕卷子的声音,还有人扯着嗓子在楼道里大喊“终于结束了”。
李子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黑色T恤,从这堆狂欢的人群里挤过去。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他冷着脸回看了一眼,那人本来想发火,对上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撇了撇嘴,绕开了。
他没有心情跟他们一起庆祝高考结束。他连多喘一口气都觉得烦躁,只想快点走到旧教学楼的天台,去拿回属于他最后的那点东西。
推开通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热浪扑面而来。
苏凌已经在那儿了。她穿着一身看着就很贵的白裙子,撑着一把遮阳伞,站在这栋连空调都没有的破楼顶,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现在可是全网爆红的主唱,大明星。
听到脚步声,苏凌回过头,摘下墨镜。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表情。
“你迟到了。”她看了一眼腕表。
“东西呢?”李子昊懒得跟她废话,双手插在兜里,走到距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苏凌从她的名牌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李子昊伸手接过,抽出里面的文件。那是十几页厚的合同。
他的目光直接扫到最后一页,在版权归属那一栏,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他之前在“光明之盾”写的所有歌,以及他电脑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发表的所有Demo素材,全都跟他没关系了。
“拿这一笔买断费,你也不算亏。”苏凌看着他,语气理所当然,“毕竟,你现在的嗓子也唱不了歌了,留着这些编曲和旋律有什么用?”
李子昊盯着那几张纸,捏着边缘的指节忍不住泛白。
“所以,你们为了捧那个新人,就把我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东西,全安在了他头上?”他抬起头看她,声音很干,“现在,连最后这点存货,也要用这种霸王合同买走?”
“李子昊,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苏凌叹了口气,像是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当初乐队要往上走,必须得推新人。而且,那次舞台事故之后,你的嗓子毁了,你连一个完整的高音都唱不上去。你难道要让我们整个乐队,陪着你一起在台下当个哑巴吗?”
“所以这就是你们把我踢出局,还顺手拿走我所有心血的理——”
李子昊话说了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为情绪一激动,他提高了声调,喉咙深处猛地窜起一阵尖锐的撕扯感,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声带上狠狠划了一下。他本能地捂住嘴,剧烈地咳了两声。
苏凌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一种“你看,我早就说了”的了然。
“别逞强了。”她把包挎好,“拿着这笔钱,随便找个大学念念。凭你的脑子,以后在幕后随便给哪个网红写点口水歌,也能混口饭吃。别总想着出头,你已经废了。”
废了。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李子昊胸口。
喉咙里的那股腥甜味和钝痛,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死死掐着他。他原本有很多话想骂,想问她凭什么,想把这份合同撕烂了扔在她脸上。可是在张口的那一瞬间,看着苏凌那张戴着假面的脸,他突然觉得恶心透了。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他都觉得是在侮辱自己。
李子昊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里,转身走到天台边缘。
“你可以滚了。”他看着远处的高楼,连头都没回。
苏凌没说话,高跟鞋的声音在水泥地上敲得有些急促,接着,天台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四周只剩下风吹过电线的呼啸声。
李子昊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他过去两年里,无数个通宵熬夜、无数次推倒重来写出的旋律,现在,它们全变成了废纸。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那个纸袋,用力一扯。
“嘶啦——”
纸袋被撕成两半,里面的合同散落出来。他发了狠,抓起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撕得粉碎,然后扬手一撒。
漫天的白纸屑被风卷起来,飘下楼去。风很大,吹得他那件黑色的T恤猎猎作响,也吹得他胸口一阵阵地发空。
他靠在滚烫的栏杆上,觉得累极了。那种累不是跑了五公里之后的喘气,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乏力。他以为自己会哭,或者会发疯大喊,但都没有。他只是觉得特别冷。
他失去了那个舞台,失去了曾以为能带他走向世界的声音,现在,连他赖以生存的才华,也被他们打包带走,抹得一干二净。
李子昊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刺眼的暗红色。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这空旷的天台上显得特别突兀。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孙鹤阳”。
这家伙是他在这所高中里为数不多觉得还行的人,虽然话多,但至少不假。
李子昊划开接听键。
“喂?”他接起电话,声音很哑,嗓子里的钝痛还没消散。
“昊哥!你死哪去了?!”孙鹤阳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响,伴随着网吧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高考都结束了!咱们说好了今天去网吧通宵的,兄弟们都等你半天了,你人呢?”
“我不去了。”李子昊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有点事,你们玩吧。”
“靠,你放我们鸽子啊?”孙鹤阳抱怨了一句,语气却并不怎么生气,“那行吧,你忙你的,改天记得请客啊!”
“嗯。”他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揣回兜里,李子昊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转身离开了天台。
走下教学楼,外面的操场依然一片喧嚣。有人在大声唱歌,有人在操场上狂奔。李子昊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从人群中穿过。
那些属于十七八岁的、无忧无虑的燥热和狂欢,仿佛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知道,高中结束了。
那些关于“光明之盾”的荣耀与屈辱,那个站在舞台上发光的李子昊,全都死在了这个燥热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