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生日
肖战那天被老板骂了。
其实也不算骂，就是语气重了点。他交的图客户改了三版，第三版客户说“还是第一版好”，老板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肖战转成文字看了两遍，大意是“你能不能一次问清楚再动手”。他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把第一版重新改了一遍，改了细节，比原来更细，交上去之后客户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关电脑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地铁上人挤人，他被挤在门口，脸贴着玻璃门站了一路。出站的时候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冰的，拿在手里走回去。十月的晚上已经凉了，冰啤酒拿了一路，手冻得有点僵。
爬到四楼推开门，客厅灯亮着，王一博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转过头：“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吃了吗？”
“没。”
“灶台上有面。我上班之前煮的，搁锅里，你热一下。”
肖战换了鞋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番茄鸡蛋面，汤跟面分开放的，怕面坨了。他热了锅，把面倒进去搅了两下，盛出来坐在茶几前面吃。王一博坐旁边刷手机，刷了一会儿抬头看他：“你今天话少。”
“累。”
“被骂了？”
肖战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被骂回来就这表情。”
“什么表情？”
“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我没拉脸。”
“你拉了。你自己照照。”
肖战低头吃面，没接话。王一博也没再问，接着刷手机。吃了半碗面，王一博忽然站起来：“对了，你帮我去趟驿站。”
“现在？”
“现在。我有个大箱子，下午到的，我懒得下去。”
“你自己去。”
“我一会儿得上班了。”
肖战看了一眼手机：“你四点上班，现在八点。”
“我提前去。”
“你提前去干什么？”
“店里有点事。”
“什么事？”
“你管什么事。帮我去拿一下。”
肖战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单号发我。”
王一博把单号发过来，肖战看了一眼取件码，站起来穿了外套。出门的时候王一博在后面补了一句：“箱子有点大。你搬得动吗？”
“多大了不起？我拎得动。”
“那你去吧。”
驿站就在小区门口往左走五十米。肖战报了取件码，驿站大姐从货架后面拖出来一个大箱子，长条形的，包装得严严实实。肖战看了一眼，比他还高出一截。
“这什么？”大姐也好奇，拍了拍箱子，“怪沉的。”
肖战把箱子扛起来，确实沉。他搬着箱子往回走，五十米走了一百米的工夫。上楼梯的时候箱子顶在楼道的墙上，蹭了一路白灰。爬到四楼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撂，喘了两口气，拿钥匙开门。
王一博还坐沙发上，看见他搬着箱子进来，站起来帮忙抬了一把，搁在客厅中间。
“你买的什么？”肖战撑着膝盖喘气，“冰箱吗？”
“拆开看看。”
“你自己拆。我喘会儿。”
王一博找了把剪刀，划开胶带，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把人体工学椅，黑色的，带网面靠背和腰托，还有扶手和头枕。王一博把椅子从箱子里拖出来，搁在地上，转了一圈，拍了拍坐垫：“你试试。”
肖战靠着墙看他：“你买椅子干什么？”
“你那个椅子咯吱咯吱响。”
肖战看了一眼自己房间那把椅子。租房自带的，一把旧办公椅，皮面裂了两道口子，坐上去歪左边，靠背只能调到两个角度，要么太直要么太躺。他每天坐在上面改图，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椅子确实响，夜深人静的时候吱呀吱呀的，他以为没人听见。
“你听见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你房间门口听见的。”王一博把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听着心烦。你坐这个，别吱了。”
肖战看着那把椅子，没动。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喜欢？”
“不是。”
“那你站着干什么？试试啊。”
肖战走过去，坐上去。椅子很稳，坐垫比旧的厚实，腰托刚好卡在腰上那个位置，靠背往后靠的时候有阻尼，不会一下子倒下去。他转了一下，轮子顺滑，没有嘎吱声。手搁在扶手上，高度刚好。
“还行。”他低着头说。
“我就知道你会说还行。”王一博笑着骂了一句，“你试都试了，不会说个别的？”
“多少钱？”
“你别问价钱。”
“我问了。”
“不告诉你。”
“我自己查。”
“你查不着。我让同事帮忙买的，内部价。”
“你同事怎么买椅子？”
“他认识一个做办公家具的。你别管了。”
肖战坐在椅子上没动，低着头，手搁在扶手上，拿拇指抠着扶手的边。王一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他这反应有点不对劲。
“肖战。”
“嗯。”
“今天你生日。”
肖战抬起头。
王一博站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常，就跟他平时说“你碗洗了没有”一样：“你忘了？”
肖战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转了两圈，今天是几号，他想了想，对了一下手机日历。还真是。他上个月还记得，想着今年生日怎么过，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你记得？”
“你身份证搁茶几上，我上回看见的。”
“你翻我身份证？”
“它自己搁在茶几上的。你收拾客厅的时候从钱包里掉出来的，我给你放回去的时候看了一眼。”
“你看我身份证干什么？”
“我看看你多大。”
“我多大？”
“二十八。”
“那是我身份证上的。”
“那你实际多大？”
“二十八。”
“那不就得了。”
肖战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抠着扶手边，没说话。王一博等了一会儿，看他没反应，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自己：“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谢谢。”
“……谢谢。”
“不客气。”王一博从茶几上拿起一罐啤酒，搁在肖战面前的茶几上，“我没买蛋糕。我不知道你吃不吃蛋糕。”
“我吃。”
“你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今天是我生日，我怎么跟你说？”
“那现在说了。明天买。”
“不用买了。”
“买一个。你过生日。”
“你过生日我也给你买。”
“我生日早着呢。”
“几月？”
“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给你买蛋糕？”
“到时候再说。”
肖战把啤酒拿起来拉开，喝了一口。王一博从冰箱里又拿了一罐，坐沙发上打开，两个人隔着茶几喝了半罐。王一博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上班之前还做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等着。”王一博进厨房，灶台上搁着一个小碗，他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碗里是碗蒸蛋，上面撒了点葱花和虾皮，蒸得嫩黄嫩黄的，表面光滑没有蜂窝。
“这什么？”
“蒸蛋。你晚上吃面了，也没吃个菜。”
“你就蒸了个蛋给我？”
“蒸蛋怎么了？蒸蛋难蒸的。火大了起蜂窝，火小了蒸不熟。我试了三回，这两回才蒸成这样。”
“前两回呢？”
“我吃了。”
肖战拿勺子挖了一口。蛋羹嫩得跟豆腐脑似的，虾皮咸鲜，葱花香。他又挖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就知道你会说还行。”王一博把啤酒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我上班去了。椅子你自己装一下，头枕是插上去的，包装里有说明书。”
“你这就走？”
“我提前去。”
“你真提前去？”
“假的。我骗你的。我就是不想看你坐椅子上感动得哭的样子。”
“我没感动。”
“你刚才抠扶手抠了半天。”
“我那是确认质量。”
“行行行，确认质量。我走了。”王一博穿了外套，拿上钥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生日快乐。”
门关上了。
肖战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搁着一碗蒸蛋和半罐啤酒，背后是那把新椅子。他拿勺子把蒸蛋吃完了，碗放水池里泡上。然后他回到椅子前面，按说明书把头枕插上去，角度调了调，坐上去靠着。头枕刚好托住后脑勺，脖子不悬空了。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椅子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没配字，就一张图。老赵三分钟后评论：“换椅子了？”
肖战回：“室友买的。生日礼物。”
老赵：“你室友还管送生日礼物？”
肖战：“他说我旧椅子响，他听着心烦。”
老赵：“这室友哪儿找的？”
肖战：“租房软件。”
老赵回了一串省略号，后面跟着一句：“你运气好。”
肖战没回。他打开外卖软件，搜到一家还在营业的蛋糕店，订了一个小尺寸的奶油蛋糕，备注明天上午送。付完款他又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给王一博发了条微信：“椅子装好了。头枕有点松。”
王一博过了十分钟回：“松就拧紧。底下有个旋钮。”
肖战低头找了一下，拧紧了。
“好了。”
“行。你早点睡。别坐新椅子上改图改到半夜。”
“我不改图。”
“那你干什么？”
“我坐着。”
“坐椅子上干什么？”
“看手机。”
“你床上不能看？”
“床上不舒服。”
“那你就坐着吧。”过了两秒又一条，“蒸蛋碗洗了。”
“泡上了。”
“泡完记得洗。”
“知道了。”
“生日快乐。”
肖战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王一博刚才出门的时候说了一遍，现在又发了一遍。他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知道了。”发完觉得太生硬，加了一句：“谢谢。”
王一博秒回一个表情包，柴犬敬礼，配字“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