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控器与世界杯
周五晚上，肖战七点半就洗完了澡。
这对他来说算早的。平时这个点他还在公司改图，或者刚到家屁股没坐热就打开电脑接着干。但今天图交得早，主管难得说了句“周末愉快”，他五点半就出了公司门，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一路坐回来，到家才六点出头。
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又拖了遍地。做完这些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他给自己泡了杯茶，端着杯子走到客厅，打算往沙发上一瘫，看场球赛。
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王一博坐在沙发上，手机架在茶几上，拿投屏看游戏直播。屏幕上一个主播正在跳伞，嘴里哇啦哇啦喊着什么，弹幕从屏幕右边哗哗往左边刷。
肖战端着茶杯站在客厅入口，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王一博。
王一博穿着一件灰色T恤，裤衩到膝盖，脚搭在茶几上，脚趾头在拖鞋里一晃一晃的。他抬头看了肖战一眼：“你洗完了？”
“嗯。”
“今天回来挺早。”
“图交得早。”
“哦。”王一博把目光转回屏幕。
肖战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会儿，端着茶杯，没走。王一博又看了他一眼：“你站着干什么？”
“今天晚上有球赛。”
“什么球赛？”
“英超。阿森纳对利物浦。”
“好看吗？”
“好看。”
“几点？”
“八点。”
王一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现在七点四十二。”
“嗯。”
“那你八点再来。”
“我现在就想看。”
“现在电视我用着呢。”
肖战把茶杯搁茶几上，坐下来：“今天是周五。”
“我知道是周五。”
“按规矩，周一到周四你打游戏，周五周六我看球。周日轮流。”
“谁定的规矩？”
“冰箱格子上贴的。你写的。”
王一博歪了歪头，像是回忆了一下：“我写的？”
“你写的。第六行，‘周五周六晚上电视归肖战’。”
“你把我那个格子纸拿来我看看。”
“我去给你拿。”
肖战起身去冰箱前面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拿过来，摆茶几上。王一博凑近看了一眼，他确实写了那行字，字丑得一如既往。下面还有一行更丑的，是后来补的：“球赛不好看换台。——王”
“你看，你签的字。”肖战指着那行字。
“我签什么字，我写了‘换台’，没说我没写完这一把。”
“这把打完是几点？”
“快了。”
“你上一把也这么说。”
“上一把是真快了。”
“结果打了四十分钟。”
王一博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往后靠了靠：“行行行，你看你看。”他伸手把投屏拔了，电视切回桌面，遥控器往肖战那边一扔，“看你的球。”
肖战接过遥控器，翻到体育频道，正好赶上球员入场。他端着茶杯往沙发上一坐，王一博从长沙发上站起来，挪到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肖战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挪了？”
“我看你坐中间了。”
“我坐中间你就不坐了？”
“你球赛好看，我让你。”
“这本来就是我的时间。”
“行行行，你的时间。”王一博把手机掏出来，低头刷短视频，音量调了两格，没戴耳机。短视频背景音叽叽喳喳的，跟球赛解说搅在一起。
肖战看了几分钟，忍不住转头：“你音量能不能小点？”
王一博头都没抬：“你球赛声音也大。”
“球赛声音大是因为现场氛围。”
“我短视频声音大是因为博主嗓门大。”
“那你戴耳机。”
“我在客厅戴耳机不舒服。”
“那你小点声。”
“行。”王一博把音量调小了一格。肖战转回去看球，看了半分钟，又转过来：“再小点。”
“你事儿真多。”王一博又调小一格，手机搁膝盖上，声音开得很小，基本上只剩叽叽喳喳的轮廓。肖战没再说什么，转头看球。
上半场踢了二十分钟，两边都没进球，来回倒脚倒得磨叽。肖战靠在沙发背上看，茶杯搁手里，偶尔喝一口。王一博在旁边刷他的短视频，刷到搞笑的就笑两声，笑完了接着刷。
到了补时阶段，阿森纳一个角球发出来，禁区内一片混乱，球打在人堆里弹了两下，被利物浦门将一个侧扑捞了出来。肖战“唉”了一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王一博抬头看了一眼屏幕：“没进？”
“没进。差点。”
“差点就是没进。”
“你懂什么。角球能造成混乱就是机会。”
“那你接着看。”王一博低头继续刷手机。
下半场开始，两边节奏快了。利物浦压着阿森纳打，连着两个射门都差一点。肖战坐直了，茶杯搁茶几上没再动。第六十分钟，阿森纳一个反击，前锋带球突入禁区，单刀了。肖战整个人往前倾，手攥着膝盖。
球被门将扑出来了。肖战“啧”了一声，拍了一下大腿。
王一博被这声“啧”引得抬了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肖战：“你刚才差点站起来。”
“差点进球。”
“没进。”
“就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没进。”
“你能不能别老说没进？”
“我说的是事实。”
肖战不跟他掰扯，转头接着看。王一博这回没低头刷手机，手机搁膝盖上亮着，眼睛看着屏幕，过了两秒说了句：“那个红衣服的跑得挺快。”
肖战看了一眼：“那是萨拉赫。”
“你认识？”
“利物浦的主力。”
“哦。”
又过了几分钟，利物浦一个长传打到前场，萨拉赫拿球突进，肖战身子又往前倾。王一博也往前倾了一点，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球射门被后卫挡出来了，肖战“啊”了一声，王一博也跟着“啧”了一下。
肖战转头看他：“你刚才啧什么？”
“我看他该进的。”
“你也觉得该进？”
“那么大空当，不打门干什么？”
“那叫传球。”
“传什么传，射啊。”
“射不进被反击怎么办？”
“被反击就被反击，不射永远进不了。”
肖战愣了一下：“你懂球？”
“不懂。我就看个热闹。”
“那你说的还挺对。”
“我说的是常识。”
肖战笑了一下，转回去看球。王一博也没再低头刷手机，手撑着下巴看屏幕。两个人一个坐长沙发中间，一个坐单人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
比赛到了八十分钟，还是零比零。肖战靠回沙发背上，叹了口气：“这踢的什么。”
王一博把手机彻底放下了：“我看半天了，这俩队是不是都不想赢？”
“都怕输。”
“怕输踢什么球？”
“职业比赛就这样。先不丢球，再想办法赢。”
“那有什么意思。上去就是干。”
“你以为打游戏呢？”
“打游戏也不能怂。”
“那你上。”
“我不上。我当厨师，不上场踢球。”
“那你说得热闹。”
“我说的是道理。道理跟上场是两码事。”
肖战笑了一声。比赛快结束了，双方还是零比零，但利物浦换上了两个进攻球员，阵型往前压了。肖战盯着屏幕，王一博也不说话了，两个人盯着电视，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第八十七分钟，利物浦一个直塞打到禁区，萨拉赫插上拿球，门将出击，萨拉赫一拨一扣晃过门将，打空门。球进了。
肖战“好”了一声，整个人往上一弹，一巴掌拍下去，拍在王一博腿上。
王一博“嘶”了一声，腿缩了一下。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赶紧收回来：“抱歉抱歉，拍错了。”
“你激动什么？”
“进球了！”
“又不是你进的。”
“那我也激动。”
王一博揉了揉腿，没说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慢镜头回放，萨拉赫晃门将那一下确实漂亮。王一博看了两遍回放，说了句：“这人挺厉害。”
“萨拉赫。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现在认识了。”
补时三分钟，阿森纳急了，全线压上。利物浦打反击，差点又进一个。肖战看得直攥拳，王一博也跟着前倾，两个人从各坐各的，不知不觉变成了并排——王一博从单人沙发上挪到了长沙发上，坐在肖战旁边，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差点碰到肖战的手。
肖战全神贯注看球，没注意。王一博也没在意，眼睛盯着屏幕。裁判吹了终场哨，利物浦一比零赢了。
肖战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王一博也靠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电视上在放慢镜头回放。安静了几秒，王一博指着屏幕：“这裁判是不是瞎？”
肖战看了一眼他说的地方：“吹的什么？”
“刚才那个球，阿森纳后卫明显拉人了。这不吹？”
“哪下？”
“就刚才，禁区里那个。你看了没有？”
“我看球呢，没注意。”
“你光看进球，防守不看的？”
“我看了。”
“那你没看见拉人？”
“哪个后卫？”
“红衣服那个，高个子。”
“那应该是加布里埃尔。”
“他拉人了。这应该点球。”
“你刚才还说你不懂球。”
“我不懂规则。我就看动作。”
“那动作不算。裁判不吹就不算。”
“所以我说裁判瞎。”
肖战转头看了他一眼。王一博靠着沙发背，手搁在扶手上，脸冲着电视，表情很认真。肖战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刚才还说你不想看球。”
“我现在也没想看。”
“你看了八十分钟了。”
“那是你占着电视。”
“那你干吗不回屋刷手机？”
王一博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晃了晃：“没电了。”
肖战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
他没戳穿，把遥控器拿起来换到体育新闻。王一博也没走，靠着沙发看新闻，看了一会儿问了句：“明天还有球？”
“明天晚上有。”
“哪个台？”
“就这个台。明天八点。”
“哦。”王一博把腿盘到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那明天你叫我。”
“你不是不想看？”
“我明天手机也没电。”
肖战看了他一眼，把遥控器搁茶几上，站起来：“你明天手机还没电的话，我把充电器借你。”
“你那充电器线太短，我坐沙发上够不着。”
“我拔了给你拉过去。”
“那多麻烦。”
“那你别看了。”
“我看。你叫我。”
肖战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搁自己面前，一杯搁王一博面前。王一博拿起来喝了半杯，搁下杯子，指着体育新闻里的某个画面：“这解说员头发怎么这样？”
“哪样？”
“跟戴了个帽子似的。”
“那是发型。”
“什么发型？”
“你管人家什么发型。”
“我就问问。”
“人家发型你也管。”
“那你发型谁管？”
肖战愣了一下：“我发型怎么了？”
“你早上起来头发翘着，你拿水按半天按不下去。”
“你早上不也翘？”
“我翘得比你厉害。”
“你那是自然卷。”
“你那是睡扁了。”
“我刚搬来你就说了。”
“你搬来那天你头发就翘着。”
“你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水呢。”
“我那是刚洗完。”
“我也是刚睡醒。”
“你睡醒头发翘跟我洗完滴水能一样吗？”
“不一样。但你俩都不好看。”
肖战转头看他：“你再说一遍？”
王一博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我说你头发翘。没说不好看。”
“你说都不好看。”
“我说的是你头发不好看。没说你整个人不好看。”
肖战看了他两秒，没接上话。王一博把杯子放下，往沙发上靠了靠，拿遥控器换了个台。肖战没抢回来，坐在旁边跟着看。
换到了一个音乐频道，在放老歌。王一博听了一会儿，指着屏幕：“这歌我听过。”
“什么歌？”
“不知道。我奶奶放过。”
“你奶奶听这个？”
“我奶奶什么都听。她做饭就放歌，声音开得老大。”
“你现在做饭怎么不放？”
“现在饭店灶头响得跟拖拉机似的，放歌听不见。”
“你在家做饭也不放。”
“我一个人做饭放什么歌？”
“我也在。”
“你在屋里，又听不见。”
“你放我就听见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让我放歌？”
“你放呗。我又不嫌吵。”
“你上回嫌我打游戏吵。”
“打游戏跟放歌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游戏吵得没节奏。歌有节奏。”
“那我以后做饭放歌。”
“你做饭放。打游戏戴耳机。”
“你事儿真多。”
“你应得。”
王一博没再说什么，靠在沙发上听歌。放的是首慢歌，老歌，曲调悠缓。肖战听了一会儿，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茶。王一博也把水杯端起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