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烧药与三十八度
晚上十点，肖战洗完澡出来，客厅安静得不像话。
平时这个点，王一博早该起床了。厕所里会有水声，厨房会有锅碗碰撞的动静，他得赶在十点半出门去饭店，时间卡得紧，动作也利索。但今天什么都没有。厕所门开着，里面黑的。厨房灯没亮。客厅电视没开，茶几上没有厨师服，沙发上没有袜子。
肖战站在客厅中间听了一会儿。隔壁房间没声音，连翻身都没有。
他回屋刷了会儿手机，看了两集剧，到十二点的时候又出来看了一眼。冰箱左边那格没动过，王一博平时出门前会拿瓶啤酒带着，今天那格整整齐齐的，啤酒排在那儿没少。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盒回锅肉，是他昨天炒的，贴了张便利贴：“今晚吃这个，别等我。”便利贴还在，菜没动。
肖战走到王一博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两下。
“王一博。”
里面没应。
他又敲了两下：“你不去上班？”
过了几秒，传来一声闷哼，含含糊糊的，像从枕头里挤出来的：“……嗯。”
“你嗯什么？几点了？”
“不去。”
肖战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门推开一条缝，房间里一股闷热的空气扑出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亮着，搁在枕头旁边，屏幕上还停在游戏界面。
王一博缩在被子里，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被子裹得死紧，像条被卷起来的春卷。
肖战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王一博脸侧着埋在枕头里，耳朵尖红得发亮，脸颊也红，颧骨那一块像被人抹了腮红。
“王一博。”
“嗯……”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
“你被子裹成这样能不热？”肖战伸手把他被子往下拽了拽，手指蹭到他脖子，烫得缩了一下手，“你发烧了。”
王一博没吭声，又往枕头里缩了缩。
肖战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转身去客厅翻抽屉。他记得上回感冒药跟体温计搁一起的，翻了半天在电视柜最底下那层抽屉里找着了体温计，电子那种，电池盖松了，他按了按扣紧，拿回去。
“夹着。”
“不夹。”
“你夹不夹？”
王一博从被子里伸出手，把体温计拿进去夹在腋下，动作慢得像树懒。三分钟后肖战拿出来一看：三十八度五。
“你烧到三十八度五了。”
“哦。”
“哦什么哦，药呢？”
“没药。”
“你家里没退烧药？”
“没买过。”
肖战深呼吸了一下。他打开手机外卖软件，搜了一圈，附近药店都关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他穿上外套拿上钥匙，走到门口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句：“我去买药。你别锁门。”
王一博没回。
肖战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快，出小区右拐，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找到一家24小时药店。灯亮着，柜台后面坐了个打瞌睡的大姐，被他敲玻璃敲醒了。他买了退烧药、一盒感冒冲剂、一包退热贴，又顺手拿了一瓶电解质水。大姐扫了他一眼：“自己吃？”
“室友。”
“发烧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
“那退烧药一次一粒，六小时一次，多喝水。烧三天不退去医院。”
肖战点头，揣着药往回走。十月的夜里凉，他出门急没穿厚外套，走到楼下的时候打了个哆嗦。进门爬楼梯的时候一步两级，到四楼喘了两口。
推开门，屋里跟走之前一样。王一博还缩在被子里，姿势都没换过。肖战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拆了退烧药，端着进他房间。
“王一博，起来吃药。”
没反应。
“王一博。”肖战把杯子搁床头柜上，伸手推了推他肩膀。被子里的人哼了一声，往另一边缩了缩：“不吃。”
“你烧到三十八度五了。”
“睡一觉就好了。”
“你睡到明天烧成傻子怎么办？”
“傻了就傻了。”
肖战站在床边，忽然很想把他连人带被子掀到地上。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平：“你起不起来？”
“不。”
肖战弯下腰，一手从他腋下穿过去，一手扶着他后背，把人往上提了提。王一博整个人软得像面条，被他扶起来的时候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他胳膊上，眼皮都没抬。
“张嘴。”
“我不吃。”
“你吃不吃？”
“不吃……”
肖战捏着他下巴，把药片塞进他嘴里，拿起水杯往他嘴边一凑：“咽下去。”
王一博含含糊糊地挣扎了两下，水灌进去，咕咚咽了一口，药下去了。他被水呛了一下，皱着眉把肖战的手推开：“你……真烦。”
“烦死你算了。”肖战把他放回去，被子掖好，退热贴撕开贴他额头上。王一博伸手想揭下来，被他一巴掌拍回去：“别动。”
“凉。”
“凉就对了。”
王一博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动。
肖战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他打算煮点白粥，发烧的人得吃点好消化的。他找了个小锅，舀了小半杯米，淘了两遍，加了水。他想了想王一博平时煮粥的比例，大概一碗米两碗水？他觉得差不多了，开火。
煮了十来分钟，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水快没了，粥不像粥，像一锅黏糊糊的饭团，米粒胀得鼓鼓囊囊的，铲子插进去立着不倒。
他拿勺子搅了搅，试图往里加水补救。加了半碗水，再煮了两分钟，又稠了。最后他放弃了，盛了一碗端进王一博房间。
“起来喝口粥。”
王一博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碗里那坨东西：“这什么？”
“白粥。”
“你管这叫粥？”
“水放少了。”
“你管水放少了叫粥？”
“你吃不吃？”
王一博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碗拿勺子戳了戳，戳出一个坑，坑边的粥缓慢地往回塌。他舀了一勺放嘴里嚼了嚼：“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毒死你我还得花钱买药。”
“你这粥比毒药难吃。”
“那别吃。”
“我饿。”
肖战看着他一边嫌弃一边把那碗稠粥吃完了，把碗接过来搁桌上。王一博吃完粥精神头好了点，靠在床头眯着眼看他：“你还不睡？”
“你退烧了我再睡。”
“我退了。”
“你没退。刚吃完药，得等会儿。”
“那你坐这儿等？”
肖战从客厅搬了把折叠椅进来，搁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我刷会儿手机。你睡你的。”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几分钟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含糊地说了句：“你那粥真难吃。”
“明天给你买现成的。”
“你买的那家也不好吃。要买就买路口那家潮汕砂锅粥。”
“几点开门？”
“早上十点。”
“我给你买。”
“嗯。”
安静了一会儿。肖战以为他睡着了，把手机调暗了一格。王一博又翻了个身，脸朝上，眼睛闭着，嘴上没停：“你明天上班？”
“周六。”
“哦。”王一博声音越来越轻，“那你别起太早。”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烧退不退。”
王一博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下来，眉头松了，嘴角也松了。肖战坐在折叠椅上刷了会儿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翻到那家潮汕砂锅粥的店铺，先加了份干贝虾蟹粥进购物车，备注“早上十点送”。
凌晨两点多，王一博翻身的时候把被子踢了。一条腿伸出来，胳膊也伸出来，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肖战站起来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回去，掖好。刚坐下，他又踢了。再盖，再踢。肖战把被角压在他腿下面，王一博不满地哼了一声，抽了两下没抽出来，老实了。
肖战看着他睡。刚才那点儿气人劲儿散了大半，脸还是红的，退热贴还贴着，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贴着头皮那几根卷着翘起来。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有点重，偶尔吸一下鼻子。
肖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王一博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退热贴歪了一半，看着又可怜又好笑。他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跟之前那张一起。
快三点的时候王一博又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肖战凑近听了一耳朵，没听清。他坐回去，椅子“嘎吱”响了一声，王一博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你还在？”
“嗯。”
“几点了？”
“快三点。”
“那你睡。”
“等你退烧。”
王一博撑着胳膊想起来：“我退了。”
肖战把他按回去：“你退什么退，你脸还跟猴屁股似的。”
“你骂谁猴？”
“骂你。”
王一博想还嘴，没力气，躺回去闭了眼，过了几秒说了句：“你比退烧药还烦。”
“退烧药没我管用。”
“你管用个屁。”
“你吃药那会儿谁捏你下巴？”
“你捏我下巴？”
“你当是谁？”
“我以为梦里有人扒我嘴。”
“你梦挺丰富。”
“梦着你给我喂粥。那粥难吃得像梦里。”
“你那梦里还挺真实。”
王一博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嗽了两下。肖战把水杯递过去让他喝了一口，又把被子给他盖好：“行了，别说话了，睡吧。”
王一博闭上眼，过了几秒嘟囔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
肖战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亮度调最低，刷了会儿新闻。看了一会儿困得眼皮打架，脑袋往旁边一歪，靠着椅背睡着了。
早上六点他被腰疼醒的，折叠椅硌得后背疼。王一博还在睡，退热贴干成了一张硬片贴在额头上，脸没昨晚那么红了。肖战伸手摸了摸额头，凉了点。他站起来把退热贴揭了，王一博皱了下眉，没醒。
肖战出了房间把门带上，给饭店老板打了个电话：“喂，老板，我王一博的室友。他昨晚上发烧了，今天请个假。”
老板在那边问了句“严重吗”，肖战说“三十八度多，现在退了一点，今天可能去不了”。老板说“行，让他歇一天，明天好点再来”。
挂了电话肖战给王一博发了条微信：“帮你请了假了。粥十点送到。醒了吃了药再睡。”
发完他回屋躺了半小时，七点多起来洗漱。出门前又去王一博房间看了一眼，人还在睡，被子没踢。
快十点的时候他收到一条微信，王一博发的：“粥到了。你买的？”
“嗯。干贝虾蟹的。”
“还不错。”
“比我的粥强？”
“强一万倍。”
“你药吃了没？”
“吃了。”
“退烧贴我扔了，你贴太久了。”
“知道了。”
肖战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笑了一下。过了两分钟又收到一条：“昨天晚上的事，别跟别人说。”
“什么事？”
“你捏我下巴。”
“我不说。”
“你发誓。”
“我发誓。”
“那行。”
过了十来秒又一条：“你粥真难吃。”
肖战回：“你再说一遍？”
王一博秒回一个表情包，柴犬举手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