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蓉与小葱
肖战下班回来，六点四十。
钥匙捅进锁眼，门推开，客厅灯没开，厨房灯亮着，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上，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灶台边上那圈黑垢都被擦亮了。
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是回锅肉，肉片切得比上次薄，蒜苗和青椒搁得比肉还多，油亮亮的。旁边放着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葱花，碎得匀匀的，盒盖上贴着便利贴：“微波炉热两分钟。别用锅热，你热糊了我不管洗锅。葱花出锅再撒。”
肖战把回锅肉热了，撒上葱花，坐在茶几前面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洗了，锅也洗了，灶台擦了，擦到一半想起自己用微波炉热的，压根没用锅。他站在那儿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被那行字吓得连火都没敢开。
他看了一眼冰箱左边那格。回锅肉是新的，日期便利贴写着今天的。旁边还多了一小盒炸好的花生米，保鲜膜封着，便签上写：“下酒。别偷吃完了。”
肖战没偷吃。但他站在冰箱前面琢磨了一会儿：这天天吃人家的，总得干点什么。
周六早上肖战起来的时候王一博还没睡。王一博从厕所出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愣了一下：“周六你起这么早？”
“有事。出去一趟。”
“什么事？”
“买菜。”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打着哈欠回屋了。
肖战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了三圈，最后买了四个番茄、一盒鸡蛋、三根青椒、一盒里脊肉，还有一把小葱。小葱是王一博上次说的那种，细的，根上带泥，他挑了半天，捡了把看着精神的。
回家的时候王一博房门关着，里面没声，大概睡了。肖战把菜拎进厨房，掏出手机搜菜谱。看了三个视频，一个教番茄炒蛋，一个教青椒肉丝，还有一个“新手避坑指南”。他把三个视频来回切着看，记了两笔，觉得自己会了。
先洗菜。番茄搁水池里搓了两遍，青椒掰开去籽，肉冲了一下。手机架在调料架旁边，视频里的大厨说“肉丝切三毫米粗细”。他把肉放砧板上拿刀比划了一下三毫米有多宽，一刀下去。
太厚了。第二刀薄了点，两头不齐。第三刀刀滑了，肉片粘在刀刃上掉不下来，他拿手拨了一下，拨下来了，肉上沾了他手指头的印子。
切了十来分钟，砧板上堆了一小堆肉条，粗的粗细的细，有的像筷子有的像小拇指。接着切番茄，第一刀滑了，刀从皮上溜过去差点切到手。第二刀切进去了，番茄汁溅了一案板。他拿抹布擦了，继续切，切了八瓣，大小不一，有一块只有指甲盖大。
打鸡蛋第一颗用力过猛，蛋壳碎了好几片掉碗里。他拿筷子捞了半天，捞出来一片，还有一片沉底了，拿手指头进去抠出来的。第二颗学乖了，轻轻磕两下，顺着裂缝掰开，蛋黄完整滑进碗里。搅了两下搁一边。
然后切葱。小葱洗了三遍，按着王一博那盒葱花的样儿切。切了半根，觉得手指头快切进去了，刀离指甲盖就差一毫米。他放下刀看了看手，十根手指头都在，继续切。
切到第三根的时候客厅传来开门声。
王一博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朝三个方向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身上裹着条薄毯子，走一步毯子掉一截。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住了，没说话。
肖战回头看了他一眼：“吵到你了？”
“你在干什么？”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做饭。”
王一博探头往砧板上看了一眼：“你管这堆东西叫肉丝？”
“我按菜谱切的。三毫米。”
“三毫米是这么粗？”王一博指了指最粗那条，“这得有八毫米了。”
肖战没接话，继续切葱。王一博看了一会儿，看他切了两根，终于走进来：“你别切了。”
“我快切完了。”
“你切完了菜板就不能要了。”王一博从他手里把刀拿过去，“你看你切的，断的断，连的连，这截还带泥。”
肖战探头看了一眼，那截葱根上确实带着泥。王一博把刀搁下，走到灶台前面看了一眼锅。锅底粘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热油的时候油温太高，锅没烧透，油一进去就冒烟，他还没来得及下番茄就把火关了。
“你锅烧干了。”
“我关了火。”
“关了火锅也糊了。”王一博拿铲子刮了两下，刮不动，“你放过我的锅吧。”
肖战手里还攥着半个番茄：“我重新洗。”
“洗不掉。泡着。”王一博把糊锅端下来搁水池里接上水泡着。回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战场，深吸一口气，把睡衣袖子往上撸了撸，“你让开。”
肖战往旁边退了一步。
王一博把肉条重新码好，粗的改细，切了两分钟，肉丝粗细均匀码得整整齐齐。搁碗里撒淀粉倒料酒捏盐，上手抓匀了搁一边腌着。
“看什么看，把青椒切了。”
“怎么切？”
“切丝。顺着纹路切，别横着剁。”
肖战拿了青椒，学着先片成薄片再码起来切丝。切了两刀王一博回头看了一眼：“行了行了，就这么切，粗点没事。”
青椒切完，王一博热好了锅。倒油、下肉丝，锅铲翻了两下，肉丝变白盛出来。下青椒大火炒到皮起皱，肉丝回锅，淋勺生抽，颠了两下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肖战站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前面折腾的半小时就是个笑话。
王一博把青椒肉丝搁灶台上，又接手了番茄炒蛋。打了三颗蛋搅了十秒钟，热锅凉油，蛋液下去铲子推了两下，嫩黄嫩黄地盛出来。番茄下锅炒出汁，倒回鸡蛋，撒了半勺盐半勺糖，出锅撒葱花。
“你那番茄块太大的，拿铲子切一下。”
肖战拿筷子把大块番茄夹碎了。王一博看了一眼：“行了。端出去吃。”
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肖战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肉丝嫩得咬下去带汁儿，青椒脆生生地断在嘴里，咸淡刚好。他嚼了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王一博拿筷子戳了戳那盘番茄炒蛋。
“比我做的好吃。”
“废话。”王一博夹了块番茄，“你这番茄块切太大，炒不烂，得再碎点。”
“我下次切碎点。”
“还有你那肉，下回别自己切了。你切完我改刀改了半天。”
“那我不做了。”
“我没说不让你做。”王一博扒了口饭，“你下回打下手。切菜我教你。”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小会儿。肖战吃了大半盘青椒肉丝，王一博把番茄炒蛋吃完了，连汤都用饭拌了。
“我本来想给你做顿饭，回报你天天给我留饭。”肖战把碗放下，“结果做砸了。”
“没砸。”王一博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番茄炒蛋还行，就是番茄块大了点。”
“你那盘是我做的？”
“你做的部分我吃了，我做的部分我吃了，合起来就是我俩做的。一顿饭。”
肖战看着他。王一博把碗摞起来端到水池里冲了两下，洗着洗着手停了，扶着水池边沿站了两秒，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怎么了？”
“没事。起猛了。”
“你没睡好？”
“昨晚店里忙，一点多才下班。”他擦了手往房间走，“我睡会儿。”
肖战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王一博平时这个点起来会打会儿游戏刷会儿手机，磨蹭到三点才洗漱出门。今天直接回屋了，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连手机外放的声音都没有。
肖战把碗洗了，灶台又擦了一遍。路过王一博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发了条微信：“锅刷干净了。”
过了十来分钟，王一博回了一个字：“嗯。”
肖战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平时王一博回消息标点符号很随意，偶尔还带个表情包，今天这个“嗯”干干净净的，连句号都没加。
他又发：“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这回回得更慢，还是简短：“随便。”
肖战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这人从昨晚凌晨两点回来到现在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中间还起来给他炒了菜、教他切肉、自己吃了饭，现在脸色不对。他打开外卖软件搜了附近的粥铺，点了两份皮蛋瘦肉粥，加了一碟酱菜，备注“粥要烫的”。
外卖到的时候他去敲王一博的门。
“外卖到了。”
“我没点。”
“我点的。”
门开了。王一博站门口，脸色确实比早上差，嘴唇发白，额角一层薄汗。
“你发烧了？”肖战伸手想碰他额头，伸到一半收回来了。
“没烧。”王一博看了一眼他手里拎的粥，“你买的？”
“嗯。皮蛋瘦肉的。你吃点再睡。”
王一博接过去在茶几前面坐下，拆了勺子吃了两口。肖战坐对面看着，看了一会儿问了句：“你真没事？”
“没事。”王一博又吃了一口，“就是没睡够。”
“那你吃完去睡。碗我洗。”
王一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我天天这么殷勤。”
“你天天嘴欠。”
“你今天不也吃了我的番茄炒蛋。”
“我做的。”
“番茄我切的。”
“番茄你切得跟拳头似的。”
“那你还吃。”
“不吃浪费。”
王一博把粥吃完了，碗递给肖战。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茶几边沿稳了一下才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肖战。”
“嗯。”
“明天别做饭了。你买点现成的，我起来吃。”
“你明天能起来？”
“能。你别把我锅烧了就行。”
门关上了。
肖战洗完碗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过了半小时他轻手轻脚走到王一博门口听了听，呼吸声很轻很匀，睡着了。他回屋拿了条毯子叠好放在门口，发了条微信：“毯子放门口了。晚上冷。”
已读，没回。
肖战把手机揣兜里，心想明天得买点排骨炖汤。至于谁炖，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