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
肖战那天加班了。
新公司入职第二周，活不多，但杂。带他的主管扔了一堆历史文件过来，说“你先熟悉熟悉”，他翻了一下午，看得眼睛发酸。出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地铁上人挤人，他被夹在两个背双肩包的学生中间，一手拉着吊环，一手回老赵的消息。老赵问他新公司怎么样，他说还行，老赵说“还行就是不好”，他说“还行就是还行”。
到家快八点。小区门口保安大爷正在收棋盘，看见他抬了抬下巴：“今天晚啊。”
“加班。”
“小王也刚走。”
肖战点了下头，往里走。走到三号楼底下，四楼厨房灯亮着，王一博大概在做饭。他爬到四楼，钥匙捅进锁眼，门推开，客厅灯没开，厨房灯亮着，灶台上坐着一口锅，火关了，锅盖盖着。他走过去掀开看了一眼，是番茄牛腩，汤浓肉烂，上面飘着几片香菜。旁边灶台上贴了张便利贴：“锅里是你的。我上班去了。”
肖战把锅端到灶台另一边，开火热了两分钟，盛了一碗饭坐茶几前面吃。牛肉炖得筷子一夹就散，番茄化了汤，拌饭正好。他吃了两碗，把锅洗了，灶台擦了。擦灶台的时候他看见水池边上溅了一圈水渍，是之前洗碗留下的，他拿抹布顺手抹了。抹完直起腰，看见了厕所门。
门上贴了张纸。
A4打印纸，四角用透明胶粘得严严实实，上面是打印的字，宋体，小四，居中，加粗：
“厕所使用时间表
早7:00—8:00 肖战
晚00:00—1:00 王一博
其他时间先敲三下
——王”
肖战站在门前看了半天。这人的脑回路他算是摸清楚了：半夜发微信说不着调的话，白天睡醒了倒办正事，办正事也办得跟闹着玩似的，一个合租房的厕所使用权，愣是做成表格打印出来了。纸是公司打印纸，左上角还带着公司logo，肖战认了半天，是个川菜馆的标，红底黄字，写着“老灶房”。
他从茶几上摸了支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
“行。但你袜子别扔沙发上。
——肖”
写完他拍了张照片存着，以防哪天这人反悔不认账。然后洗漱睡觉，躺床上翻了会儿手机，十点半准时关灯。王一博凌晨两点回来的时候他醒了一次，听见大门开锁、拖鞋啪嗒、厕所冲水，然后厨房那边传来很轻的锅碗碰撞声，比之前轻多了，像是刻意放慢了动作。肖战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肖战推开房门，厕所门开着，里头空的。他洗漱完做了早饭，出门前看了一眼厕所门上的纸。王一博在他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手写的，黑笔，字迹歪歪扭扭：
“知道了。但你洗碗能不能别把水溅一灶台。”
肖战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念了两遍。他想象了一下王一博早上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写的那行字，然后回屋找了支笔写回去，写完又看了看，觉得没问题了，才回屋接着睡。这个画面让他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他没改，把笔别在纸旁边，出门了。
晚上回来，纸上多了第三行。王一博写的那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还丑：“还有水池边上的水，你擦一下能累死？”
肖战拿起笔在下面写：“我擦了。”
写完觉得语气太冲，划掉，重新写：“擦了。你昨天回来溅的。”
第二天早上纸上多了一行：“我那是甩锅。甩锅哪有不溅水的。”
肖战写：“你甩完擦一下。”
第二天晚上回来看见王一博写：“行。那你洗碗完把碗放沥水架上，别摞着，摞着滴水。”
肖战写：“摞着省地方。”
王一博写：“省地方你放我格子里。”
肖战写：“你格子满了。”
王一博写：“满了你别放。我自己收拾。”
肖战写：“你收拾过吗？”
纸上空了一天。第二天晚上肖战回来，纸上多了王一博的回复，只写了两个字：“收拾了。”
肖战对着那两个字笑了一声。他走回客厅看了一眼茶几，厨师服叠了，袜子没了，游戏手柄搁在茶几正中间，旁边还摆了摆，像小学生摆文具盒。他打开冰箱，左边那格里方便面从五连包变成了三连包，中间空出一块地方。肖战把手里拎的一袋苹果塞进去，写了张新便利贴贴在冰箱上：“苹果放中间了。你吃。”
第二天苹果少了两个，便利贴上多了个“谢”字。
第三天，厕所门上那张纸的空白处被王一博画了个小人，简笔画，一个圆脑袋，上面几根头发竖着，表情皱眉，旁边配字：“肖战刷牙”。肖战在下面画了个方脑袋，圆眼睛，头发往下耷拉着，配字：“王一博睡觉”。
王一博在旁边加了个箭头指向方脑袋小人，批注：“我头发没这么塌。”
肖战批注：“你睡醒就这样。”
王一博批注：“你才这样。”
肖战批注：“我早上起来照镜子，头发翘的。”
王一博批注：“你翘的比我厉害。我那是自然卷。”
肖战批注：“你那是睡扁了。”
纸上没地方写了，王一博在纸最下面贴了张便签条，接着写：“你早上用厕所的时候能不能别唱歌。”
肖战回：“我唱歌了？”
王一博：“唱了。昨天早上七点一刻，你在里面唱‘我是一只小小鸟’。”
肖战：“我唱得难听？”
王一博：“难听倒不难听。但你唱了两遍副歌，我等你出来等了五分钟。”
肖战：“你平时不也唱？你打游戏天天唱那个‘无敌是多么寂寞’。”
王一博：“我那是跟着主播唱。”
肖战：“我也是跟着原唱唱。”
王一博：“那你小声点。”
肖战：“行。你也小声点。”
王一博：“我什么时候大声了？”
肖战：“你凌晨回来洗澡哼歌。”
王一博：“我哼歌？”
肖战：“哼了。前天晚上，哼的‘青花瓷’，跑调了。”
纸上安静了两天。肖战以为这人终于消停了，结果第三天早上他起来，厕所门上又多了张新的便利贴，贴在原来那张纸旁边，上面写着：
“昨天特意没哼。你满意了吧。”
肖战拿了笔，在新便利贴下面写：“满意。但你袜子又扔沙发上了。”
第二天便利贴上多了回复：“那是洗过的。我放沙发晾一下。”
肖战：“晾袜子放阳台。”
王一博：“阳台有你的花。”
肖战：“花又不咬袜子。”
王一博：“袜子脏。”
肖战：“洗过的袜子不脏。”
王一博：“那你还说。”
肖战：“我说的是你扔沙发。”
王一博：“我晾一下。”
肖战：“晾阳台。”
王一博：“行。”
那天肖战下班回来，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晾衣杆上夹着两只袜子，左边一只，右边一只，间距一模一样，像拿尺子量过。他拍了张照片发微信给王一博：“你夹得挺整齐。”
王一博回：“你满意就行。”
肖战回：“非常满意。”
王一博回了个柴犬敬礼。
过了几天，厕所门上那张纸已经写满了。正面写满了，王一博翻了个面，用透明胶重新贴了一遍，背面又写了几行。肖战看了一遍，正面是厕所时间、袜子、洗碗水、唱歌，背面开始写的是别的事：
“冰箱牛奶没了。你买还是我买。——王”
“我买。你上次买的鸡蛋不新鲜。——肖”
“那是超市的问题。你买鸡蛋去菜市场买，门口那个大姐的蛋新鲜。——王”
“你怎么知道她蛋新鲜。——肖”
“我天天经过。她摊子上写着‘自家散养’。——王”
“散养不一定是真的。——肖”
“她老公在菜市场门口修鞋，俩人一块儿出摊，骗人跑不了。——王”
“那我试试。——肖”
第二天肖战去了菜市场。门口修鞋摊旁边果然有个大姐在卖鸡蛋，纸壳子上写“自家散养，不新鲜包退”。大姐正跟修鞋的男的聊天，看见肖战过来招呼：“小伙子买蛋？要多少？”
“二十个。”
“二十个够吃几天？”
“我一个人，一顿一个。”
“一个人？”大姐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对象呢？”
“我没对象。”
“那你吃不完。二十个你吃半个月，后面就不新鲜了。你先拿十个，吃完再来。”
肖战拿了十个。回去在纸上写：“大姐人挺好。说她家蛋不新鲜包退。”
王一博回：“你看我没骗你吧。”
肖战回：“你没骗我。但她问我对象呢。”
王一博回：“你怎么说的？”
肖战回：“我说我没对象。”
王一博回：“她信了？”
肖战回：“她好像没信。”
王一博回：“为啥不信？”
肖战回：“她说‘你一个人租合租房？’”
王一博回：“那你怎么说的？”
肖战回：“我说合租房便宜。”
王一博回：“她信了？”
肖战回：“她说‘便宜是便宜，但你一个人用不着冰箱分格子。’”
王一博回：“你跟她说了冰箱分格子？”
肖战回：“我没说。她看出来的。”
王一博在纸上画了个问号，旁边写：“她怎么看出来的？”
肖战写：“她说‘你冰箱里东西摆得跟陈列柜似的，一个人吃不了那么整齐。’”
王一博写：“大姐观察力挺强。”
肖战写：“你下回自己去买蛋。”
王一博写：“我不去。她万一问我对象呢。”
肖战写：“你也没对象。”
王一博写：“那不就得了。”
纸上又安静了。肖战晚上洗完澡出来，看见王一博蹲在厕所门口，拿笔在纸上写东西，抬头看见他：“你洗完了？”
“嗯。”
“我在写新规则。”
“什么新规则？”
“我夜班回来能不能用十分钟热水。冬天水凉得快，我两点多回来水刚够冲一遍。”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的内容：“凌晨两点到两点十分，王一博洗澡，肖战睡觉。其他时间照旧。”
肖战想了想：“你两点回来，十分钟洗完，两点十分吹头发？”
“吹头发三分钟。”
“那两点十三。”
“行。”
肖战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个勾。王一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明天还六点四十起？”
“嗯。”
“那我六点三十五进去。”
“你定闹钟。”
“定了。两个。”
肖战回屋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王一博站在厕所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半截锁骨，手里攥着笔，低头在看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小人和对话。他看了一会儿，拿笔在肖战画的那个小人旁边画了个小爱心，画完自己笑了一下，拿笔尖戳了戳那个爱心，又觉得不好意思，拿手指头蹭了蹭想擦掉。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他回头看了一眼肖战的房间门，肖战已经进去了。
肖战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笔尖划纸的动静，嘴角翘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翻到刚才偷拍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是王一博蹲在厕所门口写纸条，后脑勺的头发翘了一撮，T恤下摆没掖好，露出腰线旁边一截白。他看了两秒，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锁了屏幕，扔了手机，上床睡觉。
明天六点四十起，六点五十上厕所，纸上会多什么内容，他有点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