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
肖战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导航显示“目的地已到达”，但他抬头一看，面前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旁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牌子，上面写着“幸福里小区”。
幸福里。肖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拉着箱子往里走。
门口的保安大爷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找谁？”
“三号楼一单元402，新搬来的。”
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翻了翻桌上一个破破烂烂的登记本：“哦，租老周家房子的？押金交了吗？”
“交了。”
“行，进去吧。三号楼走到头右拐。”
肖战点头，拖着箱子走过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电动车。小区不大，六栋楼围着一个巴掌大的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看不出品种的树，树干上绑着晾衣绳，上面挂了两床被子。一楼住户的阳台上晾着腊肉，空调外机滴着水，正好落在他的行李箱拉杆上。
他抹了一把，继续走。
三号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得使劲跺脚才亮。肖战拎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爬到四楼，出了一后背的汗。他站在402门口喘了两口气，掏出房东给的钥匙。
钥匙还没插进去，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睡衣的大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两棵大白菜。
“你就是肖战吧？”大妈上下看他，眼神像在菜市场挑排骨，“我是楼上的张婶，房东老周让我帮你看着点。你那个室友还没起，你小声点。”
肖战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
“这个点还没起？”
张婶往屋里努了努嘴：“夜班厨师，凌晨两点才下班，回来还得洗澡吃面打游戏，不睡到下午三点不起床。你以后就知道了。”
肖战点了下头，心想我就住一个月，有什么以后。
张婶侧身让他进门，指着右手边一扇关着的门说：“那是小王房间。你住左边那间，带阳台的，老周说你多出两百块要阳台。”
肖战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阳台倒是挺宽敞，能看到楼下花坛里那几棵秃树。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转身去客厅看看环境。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搁在电视柜上，电视柜下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茶几上扔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左边袖子上沾了一块油渍，右边袖子卷着。厨师服旁边两只袜子，一只在茶几上，一只在沙发扶手上。游戏手柄躺在茶几正中间，旁边放着一听喝了一半的可乐。
张婶跟着出来看了一眼，用脚把袜子踢到沙发底下：“小王这人就这样，心大，东西乱扔。但人不坏，就是懒得收拾。你多担待。”
肖战没说话。他在大厂干了五年产品经理，工位上连鼠标垫的边角都得和桌沿对齐，眼前这个客厅让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张婶把白菜放进厨房，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关煤气”“晚上锁好门”就走了。肖战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决定先把房间收拾出来。
他打开行李箱，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电脑摆上桌子，插线板从包里掏出来固定在桌角。洗漱用品装进一个透明收纳袋，拎着去了卫生间。
推开门，他愣了一下。
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三瓶洗面奶，其中两瓶没盖盖子。剃须刀横在台面正中间，旁边散着一圈胡茬。浴帘拉了一半，帘子上印着黄鸭图案，边角发霉发黑。洗发水瓶身上贴着个手写的“王”字，字丑得像鸡爪子刨的。
肖战深吸一口气，把自己那袋洗漱用品放在台面最右边，靠着墙角，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下午四点多，肖战出门买了些日用品，顺便熟悉一下周边环境。小区门口有家小超市，老板蹲在门口抽烟，见他拎着东西出来还搭了句话：“新搬来的？四楼小王那个屋？”
“嗯。”
“小王人不错，就是夜里闹腾。你习惯就好。”
肖战笑了笑没接话。习惯？他计划先住一个月，等找到工作就搬。合租房嘛，凑合凑合得了。
晚上十点，肖战洗完澡回房间刷了会儿手机，十点半准时关灯。大厂作息他养了五年，早睡早起雷打不动。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被一阵咣当声吵醒。
有人在开大门，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然后是脚步声，拖鞋拍地板，啪嗒啪嗒从门口经过客厅进了隔壁房间。接着是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停了。然后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碰撞的动静，抽油烟机轰隆隆启动，一股辣椒味飘进肖战房间。
肖战翻了个身，拿枕头蒙住脑袋。外面开始放音乐，手机外放，音质渣得像是泡过水的蓝牙音箱，放着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rap。
他忍了四十分钟。音乐从rap换成了游戏直播，主播哇啦哇啦喊“牛逼”，王一博偶尔跟着喊两句“左边左边”“上了上了”。
肖战掀开被子坐起来，看了眼时间，三点零六分。
他打开房门，走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音乐声小了。门开了条缝，一张脸露出来，头发支棱着，眼睛倒是挺亮，就是黑眼圈重得跟画了烟熏妆似的。
“你谁？”对方先开的口，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又没完全睡醒的含糊。
“新搬来的，肖战。”
“哦。”王一博把门打开了些，上下扫了他一眼，“你还没睡？”
“你音乐声能不能小点？”
王一博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说：“小了没气氛。”
肖战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现在凌晨三点。”
“我知道。”王一博打了个哈欠，“我刚下班，吃口面就打会儿游戏，四点睡。”
“我明天要早起。”
王一博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行吧，我戴耳机。”
门关上了。肖战站了两秒，转身回屋。他躺回床上，隔壁果然没声了。他翻了个身，刚要睡着，厨房传来碗筷碰撞声，然后是水龙头哗啦啦冲碗的动静，再然后，那位爷回屋了，拖鞋啪嗒啪嗒，门哐当一关。
肖战盯着天花板，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天找房子。”
早上七点，肖战准时起床。
他穿好衣服，拿上洗漱包，推开房门去卫生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淋浴的水声。
他敲了三下。
水声没停，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等会儿。”
肖战等了十分钟。他靠在墙上刷了会儿招聘软件，又敲了三下。
“马上。”
又五分钟。门终于开了，王一博裹着条浴巾出来，头发往下滴水，热气呼呼往外冒。他看见肖战站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哦，你新来的。”
“你昨晚洗过了。”
“早上也洗。”王一博用毛巾胡噜了一把脸，“我得洗两遍。下班一遍去油烟味，起床一遍醒神。”
“现在是七点二十。”肖战指了下手机，“我八点半上班，路上四十分钟。”
“那你七点五十走不就行了。”
“我要上厕所。还要洗漱。还要做早饭。”
王一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那种“这人怎么这么麻烦”的打量：“那你晚上洗。”
“我晚上洗过了。”
“那你早上再洗一遍。”
“我早上不用洗。”
“那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肖战觉得再跟他掰扯下去自己会脑溢血。他深吸一口气：“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时间？”
王一博想了想：“行，晚上我写个表贴门上。”
当晚肖战下班回来，厕所门上果然贴了张纸。A4打印纸，四角用透明胶粘得严严实实，上面打印着：
“厕所使用时间表
早7:00-8:00 肖战
晚00:00-1:00 王一博
其他时间先敲三下
——王”
肖战看了半天，回屋拿了支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行。但你袜子别扔沙发上。
——肖”
第二天早上纸上多了一行手写的，字还是那么丑：
“知道了。但你洗碗能不能别把水溅一灶台。”
肖战刷牙的时候看见了，含着泡沫含糊地回了句：“我那是正常洗碗。”
王一博从房间探出脑袋：“正常洗碗能把水溅到抽油烟机上？”
“你抽油烟机多久没擦了？”
“我做饭又溅不到抽油烟机。”
“你炒菜那油点子能飞两米远。”
两个人隔着厕所门对视了三秒，同时说了句“事儿真多”，然后各自别过头。
肖战买的东西陆续到货。他拆开一箱牛奶，一盒鸡蛋，两袋速冻水饺，还有几包他吃惯了的全麦面包。冰箱是双开门的旧货，左边冷冻右边冷藏，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肖战拉开冷藏门看了一眼，三层搁架，最上面一层：三瓶啤酒、一罐辣椒酱、半袋火锅底料、一盒剩菜，保鲜膜都没盖。中间那层：一盒鸡蛋，就剩俩，盒子倒是占着一整个格。最下面那层：方便面五连包拆得只剩三包，火腿肠两根，一根已经开口了，干得像石头。
他的东西没地方放。
肖战把王一博的东西归了归，全挪到左边，把自己的牛奶鸡蛋面包码在右边。他顺手把那盒没盖保鲜膜的剩菜盖好了，又给那根开口火腿肠套了个保鲜袋，扔在垃圾袋旁边。
晚上王一博回来，开门翻冰箱，翻了两下喊起来：“肖战！”
肖战在屋里应了一声：“冰箱！”
“你动我东西了？”
肖战穿着睡衣出来：“你东西占太多地方。”
“冰箱就那么大，我东西多正常。”
“你那一盒鸡蛋就剩俩了，占一个整格。”
“那咋了，鸡蛋不能住单间？”
肖战深呼吸：“分格子。左边你的，右边我的。谁也别动谁的。”
王一博翻了个白眼：“你事儿真多。”
第二天冰箱里多了一排便利贴，肖战贴的。左边写着“王一博”，右边写着“肖战”。他把自己那盒鸡蛋挪到左边格子里，便利贴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鸡蛋盒。
王一博下班回来看见，把鸡蛋盒拿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在自己那格便利贴下面加了一行字：“鸡蛋快没了，你买的时候带一盒。”
肖战早上出门前看见了，回了一行：“带可以。你自己说‘请’。”
晚上回来鸡蛋盒里多了六个蛋。旁边便利贴上写着：“请。行了吧。”
肖战把鸡蛋放好，在便利贴下面画了个勾。
周五晚上肖战决定自己做顿饭，以示“我有在认真生活”。他在大厂食堂吃了五年，吃腻了，想着自己做能省点钱。他买了西红柿和鸡蛋，准备做西红柿炒鸡蛋。
油热了，西红柿倒进去，滋啦一声溅了他一手。他往后躲了一下，铲子没拿稳，掉锅沿上弹了一下，又掉回锅里。他手忙脚乱把铲子捞出来，鸡蛋倒进去，忘了先打散，直接一整颗磕进去，蛋黄碎在锅里像幅抽象画。
最后出锅的时候，西红柿炒鸡蛋变成了一锅红黄相间的糊糊，他又忘了放盐，尝了一口，淡得跟水似的。他加了半勺盐，又咸了。
肖战把糊糊盛进盘子里，对着那盘东西看了十秒钟，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厨艺进步空间很大。”三分钟后前同事评论：“别吃了，点外卖吧。”
他把盘子放灶台上，回屋点了份麻辣烫。
凌晨两点多，王一博回来了。肖战听见厨房传来吸鼻子的声音，然后王一博敲他门：“肖战。”
“嗯。”
“灶台上那盘东西是你的？”
“嗯。”
“你做的？”
“嗯。”
“别吃了。”
“我没打算吃。”
“我煮了面，你吃不吃？”
肖战打开门。王一博站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上面撒了点葱花，热气往他脸上扑。
“你煮的？”
“不然呢？你煮的？”
肖战接过碗。面很筋道，汤不咸不淡刚好，荷包蛋煎得边儿焦脆蛋黄溏心。他吃了两口，没说话。
王一博靠在门框上看他：“好吃吧？”
“还行。”
“还行？”王一博翻了个白眼，“我正经川菜厨子，你跟我说还行？”
“那你还给我吃。”
“我煮多了。”王一博拿回空碗，转身走了，丢下一句，“灶台我帮你洗了，你明天洗碗。”
肖战关上门，坐床边想了半天。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明天找房子”那行字删了，重新打了一行：
“先住一个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