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日历
汐月醒来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已经透进很白的光。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三。没有闹钟,身体自己醒了。她翻了个身,脸朝下趴了一会儿,枕头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坐起来的时候,她听到楼下的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动静。妈妈已经起来了。
她慢吞吞地刷牙洗脸,换上家居服,坐到书桌前。
椅子坐上去还是温的。前一天晚上的热度困在里面,还没有散。风扇摇头,吹出来的风是温吞的,不太解暑,但至少让空气不那么闷。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草稿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数学。最后两道导数题。
昨天她看了答案,理解了思路。今天她打算自己再做一遍,不看过程。
第一道题,她写了四行,卡住了。
第二道题,她连第一行都写不完。
她把笔放下,盯着草稿纸看。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算式,跟她昨天抄的答案之间,隔着一道她跨不过去的沟。
她合上草稿本,放回抽屉。
不是放弃。是脑子还没醒透,硬塞进去的东西留不住。她告诉自己,下午再试一次。
中午吃饭。
青椒炒肉,紫菜蛋花汤。妈妈把汤碗放到她面前,坐下了。
"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她说。这个"差不多"是个模糊的概念——完成了的算一半,没完成的另一半,加起来刚好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赶。"妈妈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开学前还有大把时间。"
她"嗯"了一声。
大把时间。她心里想,不是时间不够,是时间太多。多得她不知道怎么填。
下午她换了策略。不做数学了,抄英语。
抄写不是思考,手指有节奏地移动,眼睛跟着走,脑子可以不参与。抄完一页,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只过了二十分钟。
她继续抄。
第二页抄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始走神。笔尖在纸上拖出了一条多余的横线,她停了一下,把线涂成一个小黑块。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角,没有亮。
她想起昨天晚上刷QQ的时候,对话框还是停在"开学见"三个字上。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旧消息可以翻。她翻了翻聊天记录,往上滑,滑到最开始的地方——复赛那天的对话。
她停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回去。
傍晚出门。
八月的傍晚,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但光已经变软了。不再是那种直直砸下来的白光,而是斜斜铺在楼顶上,把一整排屋顶染成橘黄色。
她穿着拖鞋下楼,在小区里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腿需要动起来。
健身器材区没有人。秋千空荡荡地晃,大概是白天有小孩玩过,风一吹就动一下。她走过去,抓住链条,推了一下。秋千画了一个很小的弧,又荡回来。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天。
西边有一片云,很低,被夕阳从底下照亮,底部是橘红的,顶部是灰蓝的。她看了很久,没有拍照。
回来的时候,她在楼下便利店停了一下。
冰柜的光是蓝白色的。她打开玻璃门,冷气扑出来,裹着皮肤,她缩了一下脖子。里面摆着各种口味的汽水——橙子、葡萄、青柠、水蜜桃。
她看了几秒,拿了一瓶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口。水很凉,滑过喉咙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中年阿姨,扫完码之后看了一眼她,说:"学生放暑假?"
"嗯。"
"快开学了吧。"
"还有十几天。"
"十几天一转眼就没了。"阿姨找零的时候说,"你这个年纪,暑假的感觉跟大人不一样。时间对你们来说走得慢,对走得快。"
她接过零钱,说了一句"谢谢",推门出来。
外面的空气比冰柜前的冷气温热得多,皮肤一下子被包住。她走了几步,拧上瓶盖。
到家之后,洗澡。
水不冷不热,她站了一会儿,让水流过头顶。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裹了一条毛巾。
坐到床边,她做了一个之前没做过的事——打开了日历。
手机上的日历app,八月那一页。十九号被高亮着,后面的格子空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空白方格。十三天,一个一个字,写满了"暑假"两个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不是开学焦虑。开学她并不害怕,甚至隐隐觉得开学之后有节奏感的日子反而比暑假舒服。她害怕的是,暑假还没有被她好好过完就要结束了。
那些对话、照片、雨天、语音,像攒了一整个夏天的贝壳,还没来得及一颗一颗数清楚。
她拿起笔,在桌边的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数字:13。
贴书桌旁边。不是为了提醒自己写作业,是给这个暑假一个倒计时。十三天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某种秩序里。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幼稚。又舍不得撕。
她把便签纸往下挪了一点,让它不会被台灯的底座压住。
然后躺下来,手机拿在手上。
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块白。她刷了一会儿,没有-target,只是让手指有事做。一条短视频跳过,一条图文跳过,群消息点开又关掉。
QQ的对话框还是停在"开学见"上。
她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暑假快结束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然后一个一个删掉。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随口说的,不像她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而她真正想表达的,又太重——十三天之后,她可能又要回到那种课间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状态,又要靠翻书来填满十分钟。
楼梯间的偶遇,不是每次都能碰到。
她放下手机,关了台灯。
黑暗里蝉声一阵一阵的,间隙越来越短,像越来越急。
她闭上眼睛。十三天。她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五楼。
荆亦也看了一次日历。
不是在手机上。是床头墙上挂着的那个纸质年历,八月的那一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他用手指压了一下,视线落在十九号那个格子上。
十三天。
他翻过身,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小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分叉成两条细线。
他看了几秒,闭上了眼睛。
暑假作业做完了。物理预习做完了。课本已经装进书包。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了。
剩下的十三天,是一个纯空的等待。
他侧过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消息。
他熄了屏,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
"十三天。"
声音很小。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有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