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晚自习
下午五点四十,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往外跑,而我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他逆着人流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说:
"发什么呆?回座位了。"
后来我才明白,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最像永远的一刻。
那瓶水是温的。
塑料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我握在手里,觉得掌心被烫了一下。不是水烫,是他说那句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让我恍惚以为,这样的傍晚会一直持续下去。
回到座位,同桌锦温绵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他又给你带水了。"
我没理她,把水瓶塞进书桌抽屉最里层,像是藏一个不方便被翻到的秘密。
"啪"的一声,教室的灯全亮了。班主任李红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还夹着一叠批改了一半的数学卷子。她把卷子往讲桌上轻轻一放,环视了一圈:"上课铃响了三分钟了,走廊上乱跑乱叫的,我在校门口都能听见。"
教室里窸窸窣窣地安静下来。
我翻开练习册,余光里,荆亦已经坐回了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他拧开自己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窗外的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像是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很浅的金。
我看了两秒,迅速收回目光。
那时候我不懂,有些画面一旦记住了,往后多少年都擦不掉。
李红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距期末考还有三十四天。"粉笔在她指尖转了个弯,她头也不回地说:"这学期的新课下周全部收尾,之后的时间,全部用来复习。有意见的,现在可以提。"
没人吭声。
后排有人小声咕哝了一句"也太快了吧",李红耳朵灵得很,直接点名:"李桐,你有什么建议?"
李桐从座位上弹起来,笑嘻嘻地说:"李老师,建议下周一多放一天晚自习,给我们充分复习的时间。"
全班憋着笑。李红瞪了他一眼:"坐下。嘴皮子这么利索,期末考你要是不上六百,我就把这话录给你妈听。"
课间,锦温绵转过来戳我的后背:"歌手大赛下周报名截止,你到底报不报?"
我把书翻过一页:"不报。"
"为什么啊,你唱歌那么好听。"
我没告诉她。
有些事不是不敢,是怕站在台上之后,台下某个人的目光会让你唱不下去。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又炸开了锅。我收拾好书包,站起身,发现桌上多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连BD。"
我捏着纸条愣了两秒。锦温绵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喊我:"汐月!走不走!"
"来了。"我把纸条塞进校服口袋,快步追上去。
走廊里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操场上刚浇过水的泥土味。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汐月。"
我回过头。荆亦站在走廊尽头,单肩挂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像是刚追上来。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截。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我三四个台阶的位置,声音平平的:
"明天测验,别迟到。"
"嗯。"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边的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晃了晃:
"晚安。"
锦温绵拽着我的手腕往下跑了两步,然后凑过来,声音挤满了兴奋:"他刚才是不是跟你道晚安了?"
"他是说别迟到。"
"那就是道晚安的意思。"锦温绵斩钉截铁。
我没反驳。
因为口袋里那张纸条的边缘硌着指尖,而心跳还没有从刚才那一瞬间里落回去。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刻——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随手递来的一瓶水、随手写的一张纸条——会在我很多年后的某个深夜,忽然跳出来,像一颗迟迟才落地的星。
高一的声音很大,走廊很吵,未来的事情还远。
我以为所有东西都会留在原地。
我以为那个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