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窗
王一博已经七天没往文工团那边走了。
说是七天,其实他每天都在数。第一天,他从营区门口走到连部,走的是直线,经过操场东侧那条路,和文工团那栋楼南辕北辙。第二天,去食堂打饭,他特意绕开了西边的路,从训练场后面穿过去。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都走同一条路,像在跟自己较劲,又像在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呢?证明他王一博说到做到。人家说了别来,那他就不来。干脆利落,没什么好纠结的。
七天下来,他瘦了一圈。
没人问他。通讯员小张只当他年终考核压力大,每天变着花样给他打饭,馒头多拿一个,粥多盛一勺。王一博看着堆得冒尖的饭盒,皱眉说吃不了,小张就乐呵呵地回一句“连长您多吃点,最近训练强度大”。他没法解释自己没胃口的原因,总不能说是因为一个跳舞的让他别来了。
第七天晚上,他坐在宿舍里擦枪。
配枪拆了装、装了拆,零件在桌上排开,枪油的味道呛鼻。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动作停了。桌角放着一个信封,是他今天从团部领回来的,里面是军区下发的关于加强军民共建的通知,末尾附了下基层慰问演出的日程表。他翻到文工团一栏,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演出安排。
肖战的名字不在上面。
准确地说,从元旦过后,文工团的演出名单里就没有出现过肖战。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周明远的名字在,林小梅的名字在,连刚入团的新人都在。肖战不在。
他把通知塞回信封,继续擦枪,动作比刚才重了很多,金属零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第二天早操,他带队跑过文工团楼下那条路。七天没跑了,今天不知怎么就拐过来了。他跑在最前面,目光直视前方,经过那栋楼时既没有抬头也没有减速。但队伍里的新兵赵小刚在跑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不自觉地往上瞟了一眼,然后小声跟旁边的战友嘀咕了句什么。
王一博听到了。“看什么呢!”他吼了一嗓子,队伍瞬间鸦雀无声。
跑出几十米远,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帘拉着。窗台上那盆蒜苗还在,但叶子有些发蔫了,绿里透着一层黄。搪瓷缸的边缘似乎磕了个口子,缺了一小块瓷。
他转回身,继续带队跑,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中午,他去政治部找老周办事。办完正事,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文工团最近演出挺多的,人手够不够?”
老周翻着文件,头也没抬:“够,怎么不够。那个姓肖的暂时不上台了,正好给新人腾位置。”
“为什么不上台?”
“出了那档子事,跟周明远动手,团里给他个处分,停演三个月。”老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
“随便问问。”王一博站起来,把文件往腋下一夹,“走了。”
出了政治部的门,他站在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停演三个月。三个月。他脑子转得飞快,像在算什么似的。正月里最冷的这段时间,那人一个人待在宿舍里,没有演出,没有排练,手还伤着,窗台上的蒜苗都快死了。
他大步往连部走,脚步带着风。
当天下午,赵小刚又被连长叫去了。
王一博从柜子里拿出那管冻疮膏——肖战没要的那管,他走之前搁在桌上,后来赵小刚去送材料时又给带回来了。他攥着药膏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放进口袋,出了门。
这次他谁也没派。他自己去的。
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他抬手敲了两下。门里没声音。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他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门开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肖战不在。
桌上摊着那摞舞蹈调度稿,铅笔搁在一旁,稿纸上画满了各种角度的图案,密密麻麻的,像一整个被压缩在纸面上的世界。台灯没关,亮着,照在稿纸边缘,旁边是那管冻疮膏,已经被用过了,铝管瘪下去一截。床上那件灰蓝色的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头边上。
窗台上那盆蒜苗确实蔫了。搪瓷缸里的土干得发白,叶子从根部开始发黄,只有最顶端还勉强绿着。王一博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土,干透了。
他拿起搪瓷缸,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接了点水,回来慢慢浇进土里。水渗下去的声音很小,滋滋的,像干渴太久的土地在贪婪地吞咽。他浇完水,把缸子放回窗台,又摆正了一下方向——朝着东边,朝着早晨第一缕光来的方向。
做完这些,他站在房间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门开了。
肖战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暖水瓶,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他穿着那件羊皮背心——王一博送的那件,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他看见王一博,脚步钉在了门槛上。
两个人隔着房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暖水瓶的塞子没盖严,热气从瓶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肖战的鼻尖冻得发红,额角那道红痕已经褪了,只剩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印。他的目光从王一博脸上滑到窗台那盆刚浇过水的蒜苗上,又滑回来。
“你浇了我的蒜苗。”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尾音微微发紧。
“快死了。”王一博说。
“我知道。”肖战跨进门,把暖水瓶搁在桌上,钥匙扔在稿纸旁边。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桌边,背对着王一博,看着那盆刚浇过水的蒜苗。沉默了几秒,他说:“我准备把它拔了。”
“为什么?”
“养不活。”肖战的声音很淡,“这里太冷了。”
王一博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两只手。羊皮背心穿在他身上确实大了,领口松垮地露出一截后颈,瘦得骨骼分明。
“养得活。”王一博说。
肖战偏过头来看他。
“土干了就浇水,天冷了搬到暖和的地方,”王一博看着窗台上那盆绿中泛黄的蒜苗,“它自己也想活。”
肖战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慢,很深,像水底下的暗流。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垂下眼,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虎口那道口子结了痂,周围的皮肤还有些发红发干。
“冻疮膏用完了。”他说,声音很轻。
王一博从口袋里摸出那管冻疮膏——他本来打算还回来的那管——搁在桌上。“我还有。”
肖战看着那管药膏,嘴角动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把药膏拿起来,旋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慢慢抹在虎口上。药膏的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清清凉凉的。
“王一博。”他一边抹药一边开口,没抬头。
“嗯。”
“你说你懂。你到底懂什么?”
王一博站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肖战低头抹药的侧脸。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词。他懂什么?他懂肖战跳舞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悲悯,懂他窗台上那盆蒜苗的心思,懂他打架是因为那句“不该说的话”,懂他赶自己走的时候声音里的疲倦。但这些懂,拼在一起是什么,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肖战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王一博。那目光很直接,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像在检查一扇门到底锁没锁。然后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知道,那你来干什么?”
王一博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肖战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王一博伸出手,拿起桌上那管冻疮膏,挤了一点在自己指尖,然后握住肖战的右手,把那点药膏抹在他虎口那道痂的边缘。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指腹沿着伤口的外缘画了一圈。
“我来,”他说,声音低而沉,“是因为我想来。”
肖战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瘦,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窗外又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窗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蒜苗在暖气片的烘烤下,似乎挺直了一点腰。
王一博松开手的时候,肖战把右手收回去,握成拳,贴在胸口。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深色的阴影。沉默持续了很久。
“王一博,”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来,我都得花三天时间把自己收拾好。你走了以后,我得重新把墙砌起来。你一来,又塌了。”
王一博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就不砌了。”他说。
肖战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在灯下亮得发烫。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王一博,像在看一个终于出现在他以为永远不会来的那个人。
“你说得轻巧。”他的声音哑了。
王一博伸出手,指腹碰了一下他的眼尾。那里有一点点潮湿,他蹭掉了。指腹上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我不走了。”他说。
肖战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再睁开眼时,那层水光已经收了回去。他退了一步,把距离重新拉开,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却比之前任何一个笑都真。
“你先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淡淡的调子,“明天……明天再说。”
王一博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台。
“蒜苗别拔。”他说,“我明天来浇水。”
肖战站在桌边,抱着胳膊,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王一博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声盖住了。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