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天光大亮的时候,残雪还凝在龙王庙的断瓦上,风掠过江面冰壳,刮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沈惊寒站在石阶下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黑檀剑鞘。昨夜他把干粮分出去大半,余下的一点碎屑早就咽干净了,腹中空空,只是他素来耐得住饥寒,面上瞧不出半分窘迫。
谢清辞还坐在马上,乌云踏雪性子温顺,垂着脑袋,偶尔用鼻尖蹭一蹭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他右臂的伤被布条裹得严实,昨夜沈惊寒包扎时下手稳,分寸拿捏得刚好,既勒得住血脉,不至于让毒血散得太快,又不会紧得阻滞气血。
“你真不跟我一道进城?”谢清辞的声音还有些虚,失血不是一夜就能缓过来的,每多说一句话,气息都要轻轻晃一下。
沈惊寒抬眼望了望通往青州城的官道,路面覆着薄雪,车辙印浅浅的,还没有被往来行人踩乱。“我要去的地方不在城内。”
他没有细说魔门余孽的事,凌霄阁的差事,本就不能随口向外人吐露。昨夜一时心软出手相救,已经破了下山历练的戒条,若是再把内情和盘托出,传回阁中,师父少不了要苛责。
谢清辞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衫,外头罩着的短褐边角磨得起毛,看着朴素,可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衣料密实耐磨,是适合长期在外奔走的料子。他昨夜在昏暗中只看清沈惊寒握剑的姿态,此刻天光敞亮,才看清这人眉眼清峭,下颌线绷得紧,像是常年习惯收敛情绪,喜怒哀乐都藏在平静的皮囊底下。
“那这匹马,我不能白拿。”谢清辞轻轻扯了扯缰绳,乌云踏雪往前挪了小半步,“良驹难得,看它的脚力,不是寻常市井里能买到的。”
“借你一程,到地方放它自行回凌霄阁在外的驿站便可。”沈惊寒淡淡开口,“驿站的人认得它。”
这话半真半假。乌云踏雪通人性,识得驿站的方向不假,只是这马认主,寻常人想要使唤,未必能压得住。他本打算和谢清辞在青州城门口分开,马交由谢清辞,各走各路,从此两不相欠。
谢清辞却没有应声,安静地看着他。
沈惊寒被他看得略不自在,偏过头,看向江面封冻的冰层。冰面下暗流不息,偶尔有一处薄冰,被底下的水流顶得微微隆起,看着平静,内里藏着凶险。就像眼前这个人,看着一身狼狈,身负重伤,眼底藏着的东西,深不见底。
昨夜在破庙里,谢清辞翻找吃食的时候,指尖曾经无意识在腰间碰过一下,动作极快,转瞬就收了回去。沈惊寒看得清楚,那位置藏着东西,不是短刃,触感更薄,像是玉牌或者帛卷。他当时没有点破,江湖萍水相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刨根问底,不是他的性子。
牛车的车夫已经候在一旁,老汉裹着厚厚的棉絮,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后生,走不走?再耽搁,晌午前赶不到岔路口。”
“走。”沈惊寒应了一声,抬脚就要往牛车上去。
“等等。”谢清辞忽然出声。
沈惊寒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谢清辞从怀里摸出一物,是一块小巧的暖玉,色泽温润,长年被人揣在怀里,还带着一点余温。玉身不大,雕着简单的云纹,没有什么名贵的印记,胜在贴身能驱寒,在这冰天雪地,是难得的物件。
“我身上没有银两,也没有能立刻拿来抵马的东西。这块玉你拿着,权当是谢礼。”他伸手递过来,指尖微微发颤,牵动了右臂的伤口,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转瞬又舒展。
沈惊寒没有接。“不必。”
“不是还债,是谢你救我一命。”谢清辞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执拗,“若是昨夜你不出手,那些山匪不会留活口。这份恩情,我不能当做顺手而为,轻飘飘揭过去。”
风卷着碎雪吹过来,落在谢清辞的发梢,沾了薄薄一层白。他脸色本就苍白,被寒风一吹,更显单薄,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没有半分示弱讨好的模样。
沈惊寒沉默片刻,终究伸手接了。玉一入手,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和他常年握剑、带着薄茧的手反差分明。他攥在掌心,没有收进怀里,只是捏着。
“我收下了。”
说完,他转身登上牛车,矮身坐进铺着干草的车厢里。车厢简陋,四面漏风,只有一块破旧的麻布挡着风雪。
车夫扬鞭,“啪”的一声响,牛车轱辘碾过积雪,慢悠悠往前挪动。
谢清辞坐在马上,没有调转马头往青州城去,而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跟在牛车身侧,速度放得和牛车一致。
沈惊寒隔着麻布缝隙,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跟了上来,眉头微蹙,掀开麻布一角。“你跟着我做什么。青州城在另一边。”
“我不去青州。”谢清辞侧过头看他,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我要去的山路,和你顺路。”
沈惊寒盯着他看了半晌,分辨不出这话真假。他要去的是青州城外西麓的乱峰,传闻魔门余孽藏在那片山坳里,地势错综复杂,乱石丛生,寻常人不会往那边去。若是谢清辞目的地当真相同,未免太过凑巧。
可他没有开口驱赶。
昨夜那一剑,他已经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再多一桩,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
“随你。”他放下麻布,重新靠在车厢的木板上,闭上眼。
牛车颠簸,干草扎着后背,一路晃得人发昏。风从缝隙钻进来,割在脸上,沈惊寒把短褐的领口拢紧,掌心还捏着那块暖玉,暖意慢慢渗进皮肉,驱散了几分寒气。
他没有真的休憩。耳力铺开,周遭一切动静尽数落在感知里。谢清辞骑马的节奏很稳,乌云踏雪步子均匀,没有急躁,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偶尔路边有野鸟惊起,翅膀扑棱的声响,还有远处山涧里冰棱坠落的脆响,一一清晰传来。
他悄悄分出心神,留意身侧的人。
谢清辞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骑着马,目光时不时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他偶尔会微微活动一下左手,不敢大幅度牵动右臂,伤口的毒性被青霜散压住,可余痛不会消失,他忍得很好,几乎看不出异样,只有在痛感袭来的时候,指节会悄悄攥紧缰绳。
行至日中,太阳升得高了一点,积雪表层微微融化,路面变得泥泞,牛车走得更慢。车夫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坡旁歇脚,拿出随身带的粗麦饼,就着冷水啃。
沈惊寒跳下牛车,站在坡上舒展筋骨,长剑依旧背在身上,手始终离剑柄不远。江湖行路,警惕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谢清辞也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左手连忙扶住马颈,才稳住身形。他没有出声呼痛,只是站稳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沈惊寒看了一眼他右臂的布条,边角已经隐隐渗出来一点淡褐色的血渍,是伤口又裂开了。
“伤口崩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切,只是陈述事实。
谢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淡淡一笑:“小问题,不碍事。”
“青霜散压毒的时效有限,再拉扯,毒会顺着血脉往心口走。”沈惊寒走过去,伸手,“把手臂伸过来,我重新给你包扎。”
谢清辞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顿了片刻,慢慢抬起右臂。
沈惊寒蹲下身,小心解开布条。昨夜包扎的地方,伤口边缘又渗了血,原本泛青的皮肉,暗沉的颜色又往外扩了一点。他从袖中再取出一点药粉,分量比昨夜少了一些,瓷瓶里剩下的不多,这药炼制繁琐,在凌霄阁内也不算充裕。
“忍着。”
话音落下,药粉撒上去。谢清辞肩膀猛地一颤,牙关咬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很快又咽了回去。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沈惊寒的侧脸上。
日光落在沈惊寒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和昨夜出手斩山匪时那种冷冽凌厉的模样判若两人。握剑的手,既能一剑夺人威势,也能耐心细细包扎伤口。
“凌霄阁的弟子,都像你这样?”谢清辞低声问。
“什么样。”沈惊寒手上不停,撕出新的布条,一圈一圈仔细缠好。
“看着冷,却愿意伸手帮陌生人。”
沈惊寒打结的动作一顿,随即继续系好,力道适中。“不是。阁中戒律,优先自保,不涉无关纷争。我只是偶然。”
“偶然?”谢清辞重复这两个字,笑意更深,“那我倒是运气不错。”
沈惊寒收好瓷瓶,站起身,没有接话。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出手。山匪凶残,追杀一个重伤之人,场面看着刺眼,那一瞬,心底的规矩让了一步。
歇脚的功夫不长,车夫啃完饼,催着继续赶路。
重新上路,一路往山地方向走。官道渐渐消失,变成狭窄的土路,两旁树木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积雪压在枝头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发稀少。偶尔能看见废弃的猎户窝棚,破败歪斜,久无人居。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车轮、马蹄和风声。
谢清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透过麻布传到沈惊寒耳中。
“你是来山里找人,还是寻什么东西?”
沈惊寒在车厢里睁开眼,沉默片刻。“查一桩旧案。”
“凶险吗?”
“难说。”
“若是遇上麻烦,我可以帮你。”谢清辞说,“我虽然伤了右臂,内力受损,但是认得这片山的路。”
沈惊寒抬眼看向他。谢清辞脸上神色坦然,不像是随口客套。他心里疑虑更重,这人身负重伤,被山匪追杀,偏偏熟悉这片偏僻的乱峰,处处透着蹊跷。
“你怎么认得这里?”
“从前来过。”谢清辞说得简单,没有细说过往,“多年前跟着长辈进山,在山坳里住过一段时日。”
沈惊寒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旧事,逼问没有意义。
天色慢慢往暮沉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岔口。两条小路分开,一条往更深的山坳,是沈惊寒要去的地方,另一条绕向山后,通往一处隐秘的山洞。
牛车到这里,没法再往前。前面的路布满乱石,车轮过不去。
沈惊寒和车夫结了工钱,打发牛车原路返回。
车夫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叮嘱了一句:“山里夜里冷,还有野兽,你们多当心。”
沈惊寒点头应下。
牛车走远,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声响。
沈惊寒背上长剑,看向谢清辞。“前面的路不好走,你若是要去山后,就在这里分开。”
谢清辞摇了摇头。“我跟你去山坳。”
“里面藏着魔门余孽,不是山匪可比,出手狠辣,不留余地。”沈惊寒直白提醒,“你伤未愈,内力不稳,跟着我,未必能自保。”
“我知道。”谢清辞翻身下马,轻轻拍了拍乌云踏雪的脖颈,“这匹马先留在这边,找个避风的地方拴好,等我们出来再取。”
沈惊寒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安置马匹,动作熟练,一点不慌乱。他忽然意识到,谢清辞根本不是手无缚鸡的书生。昨夜他运气差,中了暗算,右臂受创,内力被毒素打乱,才落得被动挨打的局面。若是全盛之时,那些山匪,未必能追得上他。
“你会武功?”沈惊寒终于问出这个藏了一路的疑问。
谢清辞抬眼望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会一点,只是比不上青霜剑沈惊寒。”
他听过他的名号。
沈惊寒心底微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江湖传言未必作数。”
“十七岁论剑台连败十三剑客,这个消息,江湖上很多人都听过。”谢清辞缓步走到他身侧,左臂自然垂着,蓄势待发,“我从前远远看过一次论剑,可惜当年挤在人群末尾,没能看清你的剑法。”
沈惊寒愣了一下。论剑台在江南,离青州千里之遥,没想到谢清辞竟然去过。
没有再多闲谈,两人并肩往山坳深处走。山路崎岖,积雪混着碎石,一步一滑。沈惊寒走在靠前的位置,长剑握在手里,时刻留意四周异动。谢清辞跟在他身侧,步子放得缓,尽量不牵动伤口,目光扫视两侧密林,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不像假话。
一路上,谢清辞会低声提醒他哪里有暗坑,哪片灌木丛后面容易藏人,哪里的石头松动,踩上去会发出声响。
沈惊寒默默记着,心里那点戒备,稍稍松了一丝,却没有完全放下。
走到山坳入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山风更烈,冰碴子打在脸上,刺骨的疼。山坳入口有一块巨大的黑石,挡住大半视线,黑石后方,隐约飘着一缕极淡的、带着腥气的烟气,不是柴火,是魔门炼制邪物常用的药烟。
沈惊寒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谢清辞止步。
“就在里面。”他压低声音,气息压得极轻,“里面不止一人。”
谢清辞敛了笑意,神色沉静下来,目光望向黑石后方,鼻尖轻轻动了动。“是腐骨烟,毒性阴寒,吸入之后会慢慢侵蚀经脉。他们在这里停留不少时日了。”
“你认得?”
“从前见过魔门的人用。”谢清辞左手悄悄捏了一个诀,虽然内力运转起来右臂会传来刺痛,他依旧稳住气息,“他们应当是在等什么东西。”
沈惊寒侧头看他,昏暗中,谢清辞的眼神冷静锐利,方才温和的模样尽数收起来,身上透出一种沉静的锋芒。
他忽然明白,昨夜在龙王庙,那个重伤垂危、狼狈靠着柱子的人,只是他一时的模样。这个人本身,藏着很深的东西。
“你若是现在退走,还来得及。”沈惊寒说。
谢清辞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黑石缝隙里透出的一点微光。“我不走。一来,我欠你救命之恩;二来,这些魔门的人,我也在找。”
沈惊寒看着他,良久,轻轻颔首。
“跟紧我。一旦情况不对,不必顾我,自行脱身。”
“好。”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山石阴影,慢慢绕到黑石侧面。里面的空地上,搭着简陋的草棚,三个黑衣人影围在一处,地上摆着铜盆,盆里烧着暗色的粉末,腐骨烟缓缓升腾。
他们低声说着话,口音晦涩,沈惊寒听不真切,谢清辞却微微蹙眉,听懂了几句。
他们在等接应的人,要带走一件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骨玉,那东西戾气极重,若是落入他们手中,后患无穷。
沈惊寒握紧剑柄,指尖微微发力。凌霄阁交给他的任务,便是截下这件骨玉,除掉这伙余孽。
他正要动身,身侧谢清辞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沈惊寒转头看他。
谢清辞用口型告诉他,还有人藏在草棚后方的暗洞里,一共四个,不是三个。
沈惊寒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凝神再听,果然听见洞里极细微的呼吸声。若是方才贸然出手,很容易被暗处那人偷袭。
他对着谢清辞微微一点头,两人无声对视一眼,一瞬间达成默契。
沈惊寒身形骤然掠出,剑光一闪,清冽的剑风破开夜色,直取棚内三人。凌霄阁剑术静水流深,出手无声,待到黑衣人们察觉,剑锋已经近在咫尺。
同一时刻,谢清辞左手翻出几枚细如柳叶的薄刃,指尖一送,精准封住暗洞那人的退路。他右臂不能用力,所有的招式都靠左手施展,身法灵动,避开对方劈来的短刀。
兵器碰撞的脆响在寂静山坳炸开。
魔门之人招式阴毒,招招冲着经脉要害,沈惊寒剑光流转,一一格挡,青霜剑的寒气压得对方节节后退。可对方人多,缠斗片刻,沈惊寒肩头被一道淬毒的鞭梢扫过,衣衫裂开一道口子,皮肉一阵发麻。
谢清辞见状,立刻变换招式,引开暗洞出来那人的注意力,替他分担压力。他动作看着轻巧,每一击都精准狠厉,完全不像是一个右臂重伤的人。
缠斗之间,一名黑衣人见势不妙,伸手去抓地上铜盆里的骨玉,想要突围逃走。
沈惊寒目光一凝,不再缠斗,剑尖一转,一道冷光破空而去。
那人应声倒地,骨玉滚落出来,落在积雪里,泛着暗沉的灰光。
余下两人见同伴倒下,心生怯意,想要四散逃跑,被谢清辞的柳叶刃拦住去路,又被沈惊寒的剑光封死退路,不多时,尽数制住。
风波平息,山坳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草木的声响。
沈惊寒收剑,肩头的麻木感越来越重,他抬手按住肩头,眉头蹙起。
谢清辞快步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神色一紧:“腐骨鞭的毒,比我预想的要烈。”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丹丸,递过去。“这个能暂时压下毒素,比你的青霜散对症。”
沈惊寒看着那枚丹药,没有立刻接。
谢清辞看懂他的顾虑,轻轻笑了笑,自己先捻起一点药末,放在舌尖尝了尝。“无毒。我自己随身备的。”
沈惊寒这才接过,吞入腹中。丹药入喉,一股温润的气流散开,肩头那种发麻发僵的感觉,慢慢缓和下来。
“多谢。”
“算是回礼。”谢清辞笑,“你救我,我帮你,现在两清了。”
沈惊寒低头看向雪地里的骨玉,弯腰捡起来,用布包好,收进怀里。任务总算完成。
只是他看向身侧的谢清辞,心底的疑惑没有散去,反而更浓。这人懂魔门毒物,懂晦涩的暗语,招式路数陌生,来历依旧是谜。
可他没有再追问。
夜色笼罩山坳,积雪泛着冷白的光。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都带着一点疲惫。沈惊寒肩头有伤,谢清辞右臂的伤口,经过方才一番打斗,又一次渗出血迹。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回到拴乌云踏雪的地方,马儿安安静静站在树下,看见他们回来,轻轻打了个响鼻。
沈惊寒停下脚步,看向谢清辞。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谢清辞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目光悠远。“还没有想好,四处走走。”
他顿了顿,看向沈惊寒,眼底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沈惊寒,今日多谢你愿意信我。”
沈惊寒掌心还留着那块暖玉的温度,他想起寒江渡口,破庙风雪,昨夜那一双像冻住寒星的眼睛。
“江湖路远。”他顿了顿,慢慢开口,“若是日后遇上难处,可往凌霄阁在青州的驿站递消息。”
谢清辞眼睛微微一亮。
“好。我记下了。”
他翻身上马,乌云踏雪调整站姿,稳稳驮着他。
“就此别过。”
“嗯。”
谢清辞勒转马头,没有立刻离开,在马上静静看了沈惊寒片刻,才轻轻一夹马腹,马儿踏着积雪,慢慢消失在山林的阴影里。
沈惊寒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山风卷着雪沫吹过来,他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块暖玉,玉还是温的。
他知道,这次分开,未必就是永别。
寒江渡口的一场落雪,龙王庙一次伸手相助,这条覆雪的山路,一程并肩同行,已经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牵在了一处。
前路漫漫,江湖辽阔,风雪不停,他们总有再会的时候。
沈惊寒握紧腰间长剑,转身,独自踏上返程的山路。夜色深沉,雪又开始零星飘落,落在他的青衫肩头,像当初寒江渡口,落在谢清辞发梢的那些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