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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炳文回京述职,拖了整整两个月。
都察院和吏部的核查不紧不慢,像钝刀子割肉。先是调账,把西安同泰号的银钱往来翻了个底朝天;再是提人,把赵元贵从汉中大牢提解进京对质。赵元贵到了京里,骨头没硬过三天——他那种生意人,进了刑部大牢,闻着血腥气,什么都招了。
同泰号的转账记录、赵元贵的口供、行贿总账上的墨迹——三样东西钉在一起,周炳文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洗不干净了。
八月中,都察院弹章上了,吏部议复,内阁批红:周炳文革职查办,交刑部议罪。
革职那天,西安巡抚衙门换了新牌。周炳文的人一夜之间作鸟兽散。
谢清辞是在汉中收到消息的。方大年派人来报,手里举着京报的抄件,跑得满头大汗。
"革了!革了!"方大年冲进寒山堂,脸涨得通红,"周炳文革职查办,刑部已经收人了!"
谢清辞接过抄件,扫了一眼。
"赵元贵咬了他?"
"咬了。全招了——庚寅年那五千两,是同泰号掌柜亲自送到西安巡抚后门的,赵元贵在账本上记的是'经西安同泰号转',同泰号掌柜也认了。"
沈惊寒靠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根竹管——伤好了之后他就不怎么带了,但习惯改不掉,随手抓到什么都能转两圈。
"周炳文完了?"
"完了。"方大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革职查办,交刑部议罪——这要是查出别的贪墨,够他喝一壶的。就算只算赵家这一笔,受贿五千两,也够流放了。"
谢清辞把抄件放下。
"钱顺呢?"
"还没抓到。襄阳那边回文说,顺安号到了汉口之后,钱顺下了船,从此没了踪影。"方大年叹了口气,"不过一个管事,翻不了天了。"
"翻不了天,但终究是个活口。"谢清辞说,"他知道的太多——赵家暗账的细节、行贿的中间人、周炳文和赵家的联络方式。他要是落在别人手里——"
"落在谁手里?"沈惊寒问。
"落在赵家对头手里,就是武器。落在赵家余党手里,就是祸根。"
"那就让他跑着吧。"沈惊寒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总有落脚的地方。"
……
八月下旬,陈鹤年从京里回来了。
这次不是躺骡车,是骑着马进的城——腿好了,虽然还有点跛,但能走了。
方大年率全衙出城迎接,比上次陈鹤年初到时还隆重。
谢清辞站在人群里,没往前凑。
陈鹤年下了马,扫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当晚,陈鹤年在府衙二堂设宴,只请了方大年、谢清辞和沈惊寒。
酒过三巡,陈鹤年放下杯子,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
"都察院那边,案子归档了。赵世昌收押汉中,秋后处斩。赵元贵同案,候斩。周炳文革职,刑部还在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结果,但人已经倒了。"
"谢了,陈大人。"方大年举杯,"没有陈大人,这案子走不到今天。"
"不是本官一个人的功劳。"陈鹤年看了谢清辞一眼,"谢清辞,你在苏州温玉那里,还有赵家盐商的线索——"
"温玉来信了。"谢清辞说,"陆怀仁,扬州的盐商,赵世昌在苏州时的后台。江苏巡抚衙门已经协查了,查封了他在扬州的盐引和苏州的粮行。"
"人抓了吗?"
"跑了。但产业封了,银子追回来一部分。"谢清辞顿了顿,"汉口的'赵记粮行'也查封了,是湖广按察司办的。赵家在汉口的私盐生意,断了。"
陈鹤年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好啊。"他放下杯子,长长吐了口气,"本官在都察院办了十年差,这案子是最难啃的一根骨头。不是案子难——是人难。赵家的根扎得太深,牵一发动全身。"
"现在动了。"方大年说。
"动了,但没拔干净。"陈鹤年看向谢清辞,"你之前说,钱顺还在外面。还有赵家在汉中的余党——李德彪和王大勇还没抓到。这些尾巴,本官管不了了。"
"陈大人要回京?"
"案子归档,本官的任务就完了。腿也好了,该回去了。"陈鹤年拄着拐杖站起来——习惯还没改,虽然不瘸了,拐杖还是带着,"临走前,本官有一句话。"
他看着谢清辞。
"你查案的本事,本官在都察院没见过第二个。布衣之身,追出巡抚一级的案子——你该入仕。"
谢清辞愣了一下。
"本官回京之后,会跟都察院提。以'协理刑名有功'的名义,给你一个出身。"陈鹤年说,"你考虑考虑。"
"卑职——"
"不用现在答。"陈鹤年摆手,"案子结了,你该歇歇。歇完了再想。"
他拄着拐杖走了。
方大年和沈惊寒都看着谢清辞。
"陈大人要举荐你。"方大年眼睛发亮,"这是天大的机会——布衣入仕,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谢清辞没说话。
沈惊寒也没说话,只是转着手里的竹管,看着他。
……
宴散了,两人回到寒山堂。
沈惊寒关上门,坐下来,才开口:"你想入仕吗?"
"不想。"
"为什么?"
"入了仕,就是体制里的人。查案要讲程序、讲规矩、讲上下级。"谢清辞坐在榻边,慢慢脱靴子,"我查赵世昌的案子,靠的不是规矩,是不要命。"
"入了仕也可以不要命。"
"入了仕,命就不是自己的了。"谢清辞抬眼看他,"方大年有顾忌,陈鹤年有顾忌,哪个当官的没有?只有我一个布衣,没有乌纱帽可丢,才敢往死里查。"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那陈大人那边——"
"回绝就是了。"谢清辞说,"但得找个合适的说法,不能驳了陈大人的面子。"
"就说你要去江南。"
"去江南是真的。"谢清辞躺下来,看着房梁,"案子结了,该走了。"
沈惊寒也躺下来,在他对面。
"什么时候?"
"等秋决之后。"
"赵世昌秋后处斩,那还得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正好。"谢清辞闭上眼,"把尾巴收拾干净。李德彪和王大勇——能抓就抓,抓不到就留个海捕文书,让方大人慢慢查。钱顺——"
他睁开眼,看着房梁。
"钱顺的事,留给都察院吧。本官管不了,布衣更管不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谢清辞说,"案子有尽头,但人心没有。赵家倒了,还有别的赵家。我一个人查不完。"
窗外,八月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又安宁。
沈惊寒翻了个身,面对他。
"谢清辞。"
"嗯。"
"你说去江南。去苏州看温玉,然后呢?"
"然后看你想去哪。"
"我想去杭州。"
"那就去杭州。"
"西湖你看过吗?"
"没看过。"
"那我带你去。"沈惊寒的声音里带着困意,"我小时候去过一次,记得有座断桥——不过可能记错了,我记性不好。"
"那就去看看是不是断的。"
"好。"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槐角的苦味和汉水的水腥气。
谢清辞闭上眼,听见沈惊寒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也困了。
四个月。从三月到八月,从一条人命追到一省巡抚。
值不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汉水还在流,槐角还在落,苟老六会去兴隆客栈开门做生意,苟刘氏的坟头该添把土了。
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死了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提了。
赵世昌斩于汉中西门外法场。
那天天没亮就下了霜,法场周围的土冻得发硬。看热闹的人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汉中百姓憋了半年,就等这一天。
谢清辞没去。
他站在寒山堂的院子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鼓声和嘈杂人声,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沈惊寒靠在廊柱上,左臂的薄袖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不去看看?"他问。
"不看。"
"怕了?"
"不是怕。"谢清辞把茶搁在石桌上,"看了也没什么意思。一颗人头落地,该死的死了,活着的还是活着。"
"你倒通透。"
"不通透。"谢清辞说,"我只是觉得,他该死,但死得不痛快。真正该死的人——周炳文还在刑部大牢里熬着,没判。钱顺还在外面跑着。赵家的根拔了,但土还在。"
"土里还会长草。"沈惊寒走过来,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的。"
"本来就苦。"
远处的人声渐渐散了。
方大年派人来传话:赵世昌临刑前没喊冤,也没留遗言,只说了一句"谢公子,学生欠你的"。
传话的差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谢清辞听完,只"嗯"了一声。
欠的何止他一个。
……
法场的事过了三天,赵元贵也判了——斩监候,秋后勾决。他比赵世昌多活了一个秋天,但也不过是等死。
李德彪和王大勇还没抓到,海捕文书发了全省,石沉大海。
钱顺依然杳无音讯。
这些尾巴,谢清辞已经不打算再追了。
九月十六,他去找了方大年,正式辞行。
方大年坐在签押房里,桌上堆着公文,比几个月前少了一半——赵家倒了,汉中清静了,案子少了,他这个知府终于能喘口气。
"要走?"方大年放下笔,看着他。
"该走了。"
"陈大人的举荐——"
"不考虑了。"谢清辞说,"方大人替我谢过陈大人,就说谢某山野之人,不惯官场规矩,怕辜负了陈大人的好意。"
方大年叹了口气。
"本官知道留不住你。但你要走,总得吃顿饭吧?"
"饭就不吃了。方大人,苟老六和他娘——"
"本官照看着。"方大年站起来,"苟老六回兴隆客栈继续做活,他娘本官安排了个府衙浆洗的差事,管吃管住。柳七的案子,本官按'胁从'判了,杖三十,放了。"
"柳七呢?"
"走了。说是去襄阳找活干。"方大年摇摇头,"那种人,留不住。"
谢清辞点了点头。
"方大人,还有一件事。"
"你说。"
"永顺仓那三本账和赵元贵的行贿总账——正本在陈大人那里,副本你收好。如果日后有人翻案,这些账就是铁证。"
"本官知道。"方大年拍了拍桌上的铁匣子,"锁在里头,钥匙本官自己带。"
"好。"
谢清辞拱了拱手。
方大年还了一揖,眼眶有点红。
"谢清辞,本官在汉中当了五年知府,见过不少能人。但你——本官服。"
"方大人言重了。"
"不重。"方大年摆手,"你走吧。江南好,去散散心。"
……
九月十八,清晨。
谢清辞和沈惊寒出了汉中北门。
没有送行的人。方大年要来送,被谢清辞拦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不必搞得像诀别。"
沈惊寒骑着一匹黑马,谢清辞骑一匹枣红马,两匹马并排走在官道上。
秋风吹着,路边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
"往哪走?"沈惊寒问。
"先到西安,走潼关,过黄河,走汴梁,下扬州。"谢清辞说,"温玉在苏州等我们。"
"绕这么大一圈?"
"不赶路。慢慢走。"
沈惊寒笑了。
"行。那我在西安停两天,有个旧识要见。"
"什么旧识?"
"一个朋友。"沈惊寒含糊过去,"欠了他点东西,顺路还了。"
谢清辞没追问。
两人骑马出了十里,回头看——汉中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汉水泛着一线白光。
沈惊寒忽然勒住马。
"谢清辞。"
"嗯?"
"你说,以后还会查案吗?"
谢清辞想了想。
"碰上了就查。碰不上就不查。"
"那要是碰上了,叫我。"
"叫你做什么?"
"叫我看门。"沈惊寒咧嘴一笑,"你冲进去查,我在外面守着。你出来,我接着。你出不来——"
他顿了顿。
"那不可能。"
谢清辞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动。
"好。"
两匹马重新上路,蹄声得得,踩碎了一地槐叶。
秋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暖烘烘的。
前方是西安,是潼关,是黄河,是江南。
身后,汉水无声地流着,流过汉中的城墙,流过法场的黄土,流过苟老六浆洗的衣裳和柳七远去的背影。
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又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