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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死后的第三日

雨下的又急又冷,像是要把这破屋掀翻。

江孟冬跪在床榻边,紧紧地攥着江怀远的手。那只手粗糙宽大,曾经无数次将他拎起来打屁股,也曾在冬夜里为他掖好被角,但现在,那只手正被一点一点抽走温度,冷的像块冰。

“孟冬……”

师父很少叫他全名,一般都是“小兔崽子”“臭小子”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叫“冬”,这声“孟冬”狠狠砸在了江孟冬的心上。

“师父,我在。你别说话,我去给你熬药……”他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却被师父反手死死抓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像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

江怀远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冷硬的物件,强塞进江孟冬的手心。

“去洛阳……别让他们……找到你。也千万别信……白……。”

“白什么?”江孟冬急了,反握住师父的手,“师父,你把话说清楚!”

可江怀远没再回答。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死死盯着破旧的房梁,眼里的光一点点散了,抓着江孟冬的手也猛地垂落下去。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欲坠。江孟冬跪在地上,像一尊僵硬的石像。直到那场大雨倾盆而下,直到手心里的温度彻底凉透,他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泣,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师父……”

这世上,他最后的亲人,没了。

江孟冬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他摊开手,看清了师父留下的东西。那是一块三寸长的黑色令牌,非金非铁,入手极沉。正面刻着一个形似诡异图腾的符文,背面是一幅极简的线条图,像山,又像是一道裂开的深渊。

江孟冬盯着令牌,心底发寒。

师父一辈子是个乡下酒鬼,连镇子都没出过几次,临终前却让他去洛阳,还特意交代别信白。这块令牌上透着的,分明是江湖里那种吃人的血腥气。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

他隐隐觉得,师父留给他的,绝不是一个遗物,而是一个催命符。

第二天一早,大雨未停。

江孟冬一个人劈了木板,钉了棺材。他浑身泥泞,双手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却死活不让任何人插手。

杜华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江孟冬像疯了一样在泥水里刨坑,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杜华没有劝,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放下手里那把用旧布缠着的刀,脱下外袍,走过去,把那个还在发抖的少年单薄的肩膀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从江孟冬手里夺过铁锹,替他把坑挖完。

杜华比江孟冬大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江孟冬是那个上房揭瓦、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杜华就是那个永远温柔信赖、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的影子。

“他说什么了?”下葬的时候,杜华轻声问。

江孟冬盯着墓碑上“江怀远”三个字,眼眶通红:“他让我去洛阳。说有人要找我,还让我别信白。”

杜华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他节哀。沉默了很久,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什么好?”

“我陪你去。”

“你家里……”

“我爹的命是你师父救的。我的人是你的。”杜华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江湖不干净,你一个人走,会死。”

江孟冬咬着嘴唇,没再推辞。他知道杜华的脾气,平时不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就是铁板钉钉。

两人在风雨里把坟堆好,立了碑。

守灵的三天,江孟冬几乎没合过眼。每到夜里,他就坐在灵堂前,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冰冷的令牌。他不敢睡,一闭眼,满脑子都是师父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

到了第三天夜里,雨势更大。狂风卷着暴雨砸在破庙的屋顶上。

江孟冬靠在草席上,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踏水声。

不是雨声。是人踩在泥地里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步伐沉稳,落地极轻,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江孟冬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他抓起师父的旧剑,连外衣都没穿,直接冲进了雨幕里。

后山,坟地。

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坟前时,浑身的血都凉了。原本刚堆好的坟包被刨得稀烂,泥土散落一地。棺材盖被蛮力掀翻在泥水里,棺材敞着口,里面空空荡荡。

师父的尸身,不见了。

“师父……”江孟冬脑子里“嗡”的一声,膝盖一软跪在泥水里。他想不通,师父只是一个乡下老头,连死都死得这么安静,为什么会有人连他的尸体都不放过?

他浑身发抖地往前爬了两步,手背突然磕到了一个硬物。他低头,疯了似的刨开那块泥土。

泥水里,躺着另一块令牌。

通体漆黑,大小、形制、符文,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怀里那块,边缘有一道师父留下的旧划痕。而土里这块,崭新。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生子。

江孟冬死死盯着那块令牌,指尖发白。有人翻了他师父的坟,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于是扔下了一块新的。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将他猛地按在坟坑的泥水里。

“别出声。”是杜华。

杜华将他死死按在暗处,眼神冷得像一匹孤狼,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那把旧刀。

江孟冬透过雨幕,看到坟地不远处的树林里,站着两个黑影。穿着黑色的斗篷,腰间佩着制式统一的狭长弯刀。

“东西没在尸体上。”一个人声音沙哑地说,带着几分懊恼。

“那老头子把东西藏哪了?”另一个人冷笑,“阁主说了,他有个徒弟。找不到东西,就去把那个小崽子抓回来。宁可杀错,不能放过。”

江孟冬瞪大了眼睛,心脏狂跳。阁主?徒弟?这群人不仅翻了他师父的坟,还要杀他!

杜华捂着他的手紧了紧,眼神深不见底。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的刀柄,轻轻碰了碰江孟冬的后腰。那意思是:别动。等他们走,或者,等我杀。

江孟冬屏住呼吸,反手握住了怀里的令牌,锐利的边缘硌得他掌心流血。

过了好一会儿,那两个黑衣人似乎没有找到线索,低声咒骂了几句,朝另一个方向搜寻过去,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杜华松开他,一把将他从泥水里拽起来。

“他们是谁?”江孟冬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怒。

“不知道。”杜华看着他流血的手心,眼神暗了暗,“但这江湖,比我们想的要吃人。”

江孟冬低着头看着两块一样的令牌。

“这东西,能引出整个江湖的疯狗。”江孟冬攥着两块令牌,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他抬起头,看着杜华,“他们要找的东西,我偏要带着去洛阳。我倒要看看,他们口中的‘阁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杜华看着他,目光从冷峻变得坚定。他收刀入鞘,替他挡开前路的雨幕:“好,我帮你。”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江孟冬一把火烧了师父的旧屋。火光冲天,把小镇的晨雾烧得干干净净。

他带走了师父的旧剑、拳谱,还有那两块催命符。杜华带了一把刀,一包干粮。

两人踏上了官道。

“杜华,你说这江湖到底有多大?”江孟冬走在路上,虽然眼底还有血丝,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混不吝。

“很大,吃人不吐骨头。”

“那正好。”江孟冬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冷笑一声,“我牙口好。”

两人赶了三天的路,在官道旁的一个茶摊歇脚。

江孟冬饿得前胸贴后背,刚端起一碗粗茶,旁边桌上就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灰衣少年正被七八个带刀大汉围在中间。少年看着跟他们差不多大,一身衣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剑,正一边啃着干馒头一边喋喋不休:

“几位大哥,我都说了我没钱。你们要收保护费,去城里找那些穿绸缎的啊,欺负我一个穷光蛋算什么本事……”

“少废话!不给钱就留下一只手!”大汉拔刀。

少年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就在大汉的刀劈下的瞬间,江孟冬只觉得眼前一花。

“铮——”

一声刺耳的剑鸣。那把生锈的旧剑出鞘了。

前一秒还是个话痨的落魄少年,拔剑的瞬间,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的剑法不快,甚至有些古朴,但极其精准。三招,仅仅三招,大汉手里的刀全被挑飞了,剑尖停在了领头大汉的咽喉处,半寸,不见血。

“滚。”少年的声音极冷,和刚才判若两人。

大汉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少年收剑入鞘,眼神瞬间回暖,转头对茶摊老板笑嘻嘻地喊:“老板,再给我来碗水,这馒头太噎人了。”

江孟冬看呆了。

他拉起杜华,端着两碗茶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少年对面:“兄台,好剑法啊!你这拔剑前后的反差,比我翻书还快。”

少年抬眼看了他一下,嘿嘿一笑:“混口饭吃。看你们这灰头土脸的样子,也是跑江湖的?去洛阳?”

“你怎么知道?”

“这条官道,除了去洛阳送死,还能去哪?”少年咬了口干粮,指了指自己,“我叫沈星野。我看你挺对眼,要不,搭个伴?我打架很便宜的,管饭就行。”

江孟冬乐了,刚想答应,旁边的杜华突然冷冷地开口:“你的剑,平时为什么要用布缠着?”

沈星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把旧剑,笑容收敛了一些:“因为它太招摇了。”

江湖的齿轮,在这一刻,悄悄咬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