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登基前夜

三年前那个夜里,东方听见宫墙外刀兵声响了半宿,隔着两道宫墙和一片荒废的冷宫院墙,声音闷闷的。他躺在硬板床上没动,盯着房梁上那条裂缝看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谁赢都行,只要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就行。

天亮时寂无殇一身血污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晨光从冷宫破了一半的窗棂里斜进来,照着他半边脸。

“臣来接陛下出冷宫,教陛下为君。”

东方晓那时就在心里笑了一下,天赐良机来了。他面上却缩了缩肩膀,把身上那床补了三层的薄被往胸口拽了拽,像是被吓着了似的,细声细气地问了句:“你……你是谁?”

寂无殇看着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脸上半干的血,蹭出一道淡红的印子。“摄政王,寂无殇。陛下跟臣走就是了。”

可寂无殇把他按在了龙椅上,教他看折子、认朝臣、批红,一样一样地教。东方晓学得认真,乖得像只被剪了翅膀的雀。寂无殇大约觉得他怕了。满朝文武大约也觉得他怕了——一个冷宫里长大的末等皇子,被拎出来按在龙椅上,底下站着一排刚杀完他兄弟的武将,谁不怕?

登基那天他见到了先帝的遗体,在龙椅上经鉴还没来得及运走,七窍流血,死相难看极了,东方晓猜都不用猜是谁的手笔。

不过,他娘死前瘦成那样,这个人倒是一副富态相,连死了都面色红润。他忽然想起他娘那双硌人的手和那卷草席。

他浑身抖了一下,抖得明显极了。站在旁边的侍从赶紧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说:“陛下莫怕,节哀顺变。”

怕,节哀。哈,他以为我哭呢!

东方晓低着头,他快活极了,高兴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把他娘强掳进宫的人、这个拿他姨母的命逼他娘就范的人、这个把他娘丢在冷宫里十几年不闻不问的人——死了。死得“急病”,死得不明不白,死在诸王争位。

东方晓使劲点头,把脸埋下去,肩膀继续抖。他咬着后槽牙把笑憋回去,憋得眼眶都红了。官员们看在眼里,心里叹了一声:到底是个十五岁的娃娃,冷宫里长大的,头一回站到先帝棺前,怕是吓着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先帝死了,诸王也死得差不多了。寂无殇留着他这条命,按着他坐在龙椅上,教他当一个傀儡。可东方晓觉得,这龙椅坐着,比冷宫暖和多了。暖和的地方才好做事。他从前连冷宫的门都出不去,现在满朝文武都得跪他。

“陛下。”寂无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恰好是朝臣们听不清、他听得见的距离,“先帝遗体不宜久留,该移入梓宫了。”

东方晓的肩抖得越发厉害——这回是真快憋不住了。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把脸埋得更低,闷声闷气地应了句:“朕……朕知道。”

寂无殇没再说话,可东方晓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半步远的地方,东方晓抖够了,终于抬起脸来,眼圈红着,鼻尖也红着,可嘴角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硬邦邦地说:“移吧。”

寂无殇侧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东方晓差点没察觉,可他确实看见了——寂无殇的目光在他红了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内侍们抬棺的动作。就那么一瞬,东方晓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一点东西,不多,很淡,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垂下眼去,心里嗤了一声:看吧,看吧,觉得我吓哭了,觉得我可怜,觉得我好拿捏。看仔细些,以后可就看不着了。

当晚他被送到寝宫安歇,内侍们退出去之后,他一个人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盯着帐顶发呆。这床太大了,软得他有些不习惯,翻来覆去总觉得身底下缺了什么。缺了那层硌人的硬板床,缺了那条补了三层的薄被,缺了房梁上那条裂缝。十几年了,他头一回睡在这么暖和的屋里,可翻来覆去睡不着。

门被叩了两下,不轻不重。还没等他应声,门就开了。寂无殇走进来,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根素色革带,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东方晓一骨碌爬起来,半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际,露出底下一身中衣,领口有些松垮。他拿捏着嗓音问:“摄政王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寂无殇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汤色清亮,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薄薄的酱肉码在面上。“陛下今日一日没怎么吃东西,臣让人做了一碗面。”

东方晓看着那碗面,又看看他,没动。寂无殇也不催他,拉了一张绣墩在床边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看上去竟然有几分闲适。

“陛下今日在先帝棺前抖得厉害,”寂无殇说,语气平平的,“臣在身后瞧着,总觉得陛下不像是怕。”

东方晓心里咯噔一下。他抬起眼来,对上寂无殇的目光,面上却是一副茫然神色:“朕就是怕啊。那么多血……先帝死得那样惨……呜呜。”

“嗯。”寂无殇应了一声,也不追问,只是把筷子递过来,“吃面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东方晓接过筷子,低头吃面。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煎得边上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吃得很快,吃得头也不抬,吃完把碗一推,刚想说句“谢了”,就听见寂无殇开口了。

“陛下往后怕的东西多着呢。”寂无殇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随口说闲话,“怕折子批不完,怕朝臣不听话,怕边境不安稳。怕着怕着,就不怕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东方晓嘴角沾着的一点面汤上,“臣教陛下一样一样地怕过来。”

“识字吗?”

“嗯,娘教过。”

“对了,我有个朋友叫卫珩,武功不赖,我们在冷宫一起长大,我答应过他苟富贵勿相忘,能不能让他做我的御前护卫。”

“可以。”

先弄个自己人进来。

“碗搁着,明早有人收。”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偏过头来,“陛下今夜若是睡不着,明日早课臣晚来半个时辰。”

门合上了。

“切。”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面朝着里侧的墙,“谁睡不着了,睡得香着呢。”

第二天早课,寂无殇果然晚来了半个时辰。东方晓坐在书案前翻着折子等他,见他推门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老师今日来得迟了。”

“老师?改口倒是快。陛下昨晚睡得好?”

“一般吧。”

寂无殇拿了几道折子给他讲解,一只手撑着案面,另一只手指着折子上的字。东方晓听他讲着,眼神却飘到他撑着案面的那只手上去——骨节分明,指腹薄茧,指甲修得干净整齐。他忽然想起昨晚就是这只手提着食盒来的。

“陛下?”寂无殇停了讲解,低头看他。

“哦,”东方晓收回目光,正儿八经地指着折子,“老师接着说,朕听着呢。”

寂无殇看了他两息,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讲。可东方晓注意到,他撑着案面的那只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尖离他的手背不到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