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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碑前三字

白雾重归平缓,方才那如同亲人在耳畔絮语的幻音彻底消散,四周又恢复成一片死寂,只剩下姜林许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他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后背衣衫竟已被一层薄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凉丝丝的,叫人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方才那短短片刻幻境,比在山林里面连夜躲避凶兽还要耗神。心神上的拉扯看不见伤口,却最是消磨人的意志,仿佛有无数根细丝线缠绕在神魂之上,稍稍松懈,便会被拖入幻象之中,永远困在那片虚假的温柔里。

姜林许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能感受到指尖残留的麻木。他低头看向掌心,方才紧张攥紧木杖,掌心里已经勒出几道深深的红印,木杖粗糙的纹路印在皮肉上,隐隐发疼。

他抬眼,目光越过流动的薄雾,落向前方那块更大的残碑。

比起方才只刻着单字【静】的石碑,这一块足足高出一丈有余,大半截碑身埋进灰褐色泥土,露出地面的部分布满深浅交错的风化裂纹,边缘崩碎了好几处缺口,缺角断面光滑圆润,想来是历经无数岁月风吹雨打磨成这般模样,像是从万古之前便伫立在此,静静等候有缘之人到来。

碑面上三道秘文并列排布,线条盘旋缠绕,比起先前山道旁、还有第一块残碑上见过的字迹更加雄浑厚重,一笔一划之间带着难以言说的苍茫气息,哪怕远远看着,都仿佛能听见远古时代长风掠过大地的呼啸。

姜林许没有急着往前走,先驻足环顾一圈四周的白雾。

这片秘境的雾和山外晨雾不一样,山外的雾会随风流动、会散,这里的白雾却像是活物,缓慢、安稳地在石板两侧流转,不会吹到路面上来,永远隔着一小段距离,如同一道无形的围墙,将这条试炼小路牢牢框住。路边除了残碑,看不到花草虫鸟,没有半分生机,安静得过分,安静到会放大人心底所有的不安与动摇。

“这里,当真是上古留下来的试炼之地吗?”姜林许低声自语。

进山之前,村里李老只和他说了石谷仙门的传闻,却从没有讲过秘境里面会是这番景象。原本他还以为试炼是少年们同台比试身手,比拼谁更能打,可一路走来,既没有陷阱机关,也没有妖兽拦路,考验的全是人心。

片刻之后,他才提起木杖,慢慢向着残碑走近。

就在距离残碑还有三步远的时候,识海之中的传承印记再次发烫,金色微光缓缓流淌,一股熟悉的暖流顺着神魂落到双眼,暖洋洋的,驱散了方才幻境带来的疲惫。

眼前那些奇诡繁复的纹路不再晦涩难懂,一笔一画慢慢舒展,像是有无形的手,在他眼前缓缓铺开上古的画卷。三道秘文各自承载的意念,接连涌入他的脑海。

【辨】

【择】

【行】

三个字,三道截然不同的意境,层层递进。

姜林许站在碑前,闭上双眼,静静体悟这三个字里面蕴藏的道理。

【辨】,辨真假虚实,便是刚刚白雾幻境的考验。世间万物,眼所见、耳所闻未必就是真,一旦分不清幻象与现实,便会迷失本心,永远困在虚妄里面。

【择】,心中有所取舍。人这一生总会站在岔路口,两条道路各有诱惑,没有人能什么都得到,选定一条,就要放下另外一边的牵挂,不可摇摆不定,反复犹豫。

【行】,抉择既定,便要坚定不移往前走,不可半途而废。就算前路布满凶险、无人同行,自己选的路,也要一步一步踏完。

这三字,正好是承接【静】之后的第二重试炼。先守心静,而后能辨真假,辨清之后做出抉择,最后付诸行动。

就在姜林许读懂最后一个【行】字、睁开双眼的瞬间,脚下青石板忽然轻轻震颤起来。

嗡——

低沉的轰鸣自地底传来,两侧原本安稳流动的白雾骤然汹涌翻滚,白色浪潮翻涌拔高,如同掀起漫天雪浪。这一次不再是单单传来亲人的呼唤,无数道模糊身影自浓雾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有村子里面朝夕相处、时常给他塞野果子的邻居阿婆,有平日里一起上山采药、结伴砍柴的少年玩伴,还有方才在石谷入口排队时见到的其他试炼少年,一张张面孔无比真实,神态栩栩如生,就连身上衣服的补丁、沾在裤脚的泥土,都和真人一模一样。

他们沿着石板小路的两侧站定,慢慢合拢,不多时,便把整条前路牢牢挡住。

“姜林许,别再往前闯了,后面的试炼会死很多人,留下来,在这里停下,也算勉强合格。”一个方才站在他旁边排队、穿灰布衣裳的少年出声劝他,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

“是啊,仙门弟子哪有那么好当,你一个山村来的,何必拼命拿命去赌。”隔壁阿婆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和往常坐在村口大树下闲谈的时候别无二致。

人群安安静静围在前方,没有动手,没有威胁,所有人的话语都带着善意,像是真心在劝他放弃冒险,每一句都戳在人心软处。

若是心志不坚之人,见到这么多熟悉面孔一同劝说,难免心生退意,想着反正停下也能勉强过关,何必继续往前走,去冒未知的风险。

但方才残碑传来的【辨】字意念,此刻牢牢护住他的心神,在识海之中轻轻亮起微光。姜林许一眼便看穿,眼前这些全部都是秘境幻化而出的虚影,并非真人。

“我已经做好选择。”

姜林许握紧木杖,声音平静,没有丝毫动摇,抬步便要穿过人群继续向前。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的那一刻,围在前方的人群忽然向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正中央,又走出一道身影。

是他的父亲。

男人身上穿着在家时那件洗得发白、手肘位置打了两层补丁的粗布短衫,眉眼和记忆里分毫不差,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黝黑,眉头微微皱起,带着疲惫的神色,眼角那一道砍柴时被树枝划伤留下的浅浅疤痕,清晰得触手可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沉重,和临行前夜,在茅屋里面和他说话时一模一样:

“林许,爹不希望你拿性命去赌,跟我回家吧。山里采药、耕田,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很好。”

姜林许脚步猛地顿住,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比起刚刚第六章里远处传来的声音,这一次幻象就近在眼前,太过真实,连父亲说话时微微垂下肩膀的习惯都一模一样。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一瞬间,放弃的念头如同野草一般疯长出来。

是啊。

回家好像也不错。不用闯危机四伏的试炼,不用独自面对未知的秘文传承,回到村子,每天跟着爹娘下地,上山砍柴采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过完一生,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择】

残碑的意念再次在识海中轰然响起,如同一声钟鸣,震散了那股萌生的退意。

要做出选择。

一边是温暖安稳、没有危险的故土平凡日子;另一边是未知凶险、九死一生的求道之路,还有身上这份万古罕见的秘文传承。

姜林许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感顺着手臂蔓延而上,让他混沌动摇的心神迅速清醒过来。

来石谷之前,在茅屋灯火之下,他便已经做好决定。

他想要探寻秘文的真相,想要弄清楚自己身上这份传承究竟从何而来,上古秘文浩劫背后藏着什么秘密,不想一辈子困在群山脚下的小村庄,浑浑噩噩过完一生,到死都不知道世间还有这般浩瀚大道。

“爹,”姜林许抬起头,目光清澈,稳稳看向那道幻象,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我的路,在前方,不是回头。”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提着木杖,迈步穿过人群虚影之间的空隙。

【行】

第三个秘文字的力量轰然落下,识海之中金色光芒大涨。

眼前所有围堵在路上的人群虚影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尘,一片片消融在白雾里面,身影破碎,化作点点白色光屑飘散在空中,拦路的幻象尽数破灭,脚下震动的石板也随之归于平静。

前方翻涌的白雾向着两边分开,如同被无形大手拨开厚重帘幕,露出一条更加宽阔平整的青石板道路。这条路比先前的小径宽敞数倍,路面石板纹路更为古老精致,路的尽头,隔着很远的距离,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古朴石殿的轮廓,殿檐高高翘起,隐约能看见殿门之上,刻着大片密密麻麻的秘文。

识海之中,那枚传承印记轻轻颤动,散发出柔和的暖意,像是在赞许他方才的抉择。

姜林许望着远方朦胧的石殿轮廓,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深深吸一口气,提起木杖,继续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