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
第六章 早上八点,那通电话
七点五十,王一博站在酒店走廊尽头的窗边。
这个位置是他昨晚踩好的——离电梯远,离房间远,离所有人的耳朵都远。早晨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地毯照成一条一条的金黄,空气里有清洁剂和早餐面包的味道。楼下有人在卸器材,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给他数秒。
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行:妈妈。
昨天他对肖战说“明天早上八点”,说得特别稳,稳得像早就排练过一百遍。可现在离八点还有三分钟,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怕她哭。
他太了解他妈了。那个女人一辈子没对他发过火,唯一一次掉眼泪,是他十六岁决定去韩国做练习生的时候。她在火车站送他,车来了还不松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累了就回来”。他当时十七岁,年轻气盛,觉得“累”这个字跟自己没关系,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后来很多年,他都没敢回想那个画面。
手机震了一下。
肖战:「打了没?」
王一博笑出来,回:「你怎么知道我在紧张。」
肖战:「因为我了解你。」
肖战:「深呼吸。」
肖战:「说慢点。」
肖战:「还有,王一博。」
肖战:「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慌。她是你妈。」
王一博看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正好看见走廊那头的挂钟——分针跳到了十二。
八点整。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到第三声被接起来。
“喂?”
声音很清醒,显然早就醒了。他妈向来起得早,六点就起来熬粥,这个习惯几十年没变过。
“妈。”他说,“是我。”
“一博啊。”那边的声音立刻软下来,“这么早,吃早饭了吗?”
“吃了。”他撒了个谎,“您也吃了吗?”
“正熬着呢。你今天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不用上工吗?”
“一会儿就上。”他顿了顿,“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知子莫若母。那种安静不是没听见,是听出来了——他语气不对。
“你说。”他妈说,声音放得很轻,“妈听着呢。”
后来的很多年,王一博都记不清自己具体是怎么开口的。
他只记得第一句说的是“我谈恋爱了”。
第二句说的是“是个男的”。
第三句……第三句他卡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后面的话全挤在那儿,一个都出不来。他准备好的那些——我们很认真、我们不是一时冲动、我会好好对他、你们别担心——全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 01:23。
“一博。”他妈终于开口。
“嗯。”
“你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了。”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算一道题,“那你这件事,想了多久了?”
王一博闭上眼:“很久。”
“多久是很久?”
“好几年。”他说,“妈,不是突然的。”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不一样——不是震惊的沉默,是在想事情的沉默。他能听见那边很远的地方有抽油烟机的声音,有勺子碰锅沿的声音,有他爸在客厅问“谁的电话”的声音。
然后他妈说:“他是谁?”
王一博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问题躲不掉。他也知道,一旦说出这个名字,就没有退路了。
“肖战。”他说。
“……就是那个,跟你一起演那个戏的?”
“嗯。”
“你们那个戏,是不是前年播的?”
“是。”
“那就是说,”他妈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心里装着这件事,装了快三年了。”
王一博鼻子一酸。
他忽然意识到,他妈比他想象的更懂他。或者说,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有这样一种本事——孩子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她们一眼就看穿了,只是从前不说。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您操心。”
电话那头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带着点鼻音。
“傻孩子。”她说,“妈操的心还少吗?你去韩国那年我操过心,你第一次拍戏被人骂我操过心,你腿摔了那半年我操过心。多这一件,也不少。”
王一博低着头,手撑在窗台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您……不生气?”
“生气啊。”他妈说得很坦率,“怎么不生气。我一晚上没睡好,从昨天下午看到那条微博就没睡好。你爸在客厅转了十几圈,烟灰缸都满了。”
王一博的心沉下去一点。
“但是呢,”他妈接着说,“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问你,”她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跟妈说实话。跟他在一起,你高兴不高兴?”
王一博愣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质问——你怎么能这样、你让爸妈怎么见人、你这辈子怎么办。他想过要解释、要抗争、要一遍一遍证明自己的认真。
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个问题。
这么简单。这么直接。这么……像他妈。
“高兴。”他说。
“有多高兴?”
王一博想了想,笑了,笑着眼睛有点湿:“比以前都高兴。”
“那就行了。”他妈说。
“……啊?”
“我说,那就行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粥熬稠了,“一博,妈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妈知道一件事——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笑,去了韩国之后更不爱笑,打电话回来永远是‘挺好的’‘没事’‘不累’。妈听了三年,听得心里发慌。”
“可是这两年,”她说,“你说话不一样了。”
王一博站在阳光里,一动不动。
“你上次回家,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自己就笑了。你爸在旁边看了半天,跟我说‘这孩子是不是傻了’。”他妈的声音也软下来,“我当时就想,是谁啊,能把我的儿子变成这样。”
“妈……”
“我没拦你。”她说,“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一个人这辈子能遇到让自己笑的人,不容易。”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王一博自己都没想到。
他就那么站着,脸朝着窗外,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怕声音漏出去。走廊尽头有工作人员推着车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开视线。
“妈。”他哑着嗓子,“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给您和我爸丢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可它压了他太久太久。从他有意识的那天起,它就在那儿——圈子里的规矩、公司的警告、粉丝的眼睛、网上的话。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条路走不得。所有人都在等他出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他妈的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
“王一博。”
她很少叫他全名。
“你听好了。”她说,“你是我儿子。你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做事,不偷不抢不骗人,你丢什么人?谁要说你丢人,让他来跟我说。”
王一博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还有。”他妈说,“你别以为妈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妈会上网,妈会看。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嘴长在他们身上,日子过在你身上。你记着——”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变得很沉很稳:
“我们家不靠别人活着。”
十点二十。
这通电话打了两个多小时。
后面那一个小时,聊的全是最普通的事——他妈问他胃还疼不疼,问他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问他肖战是哪儿的人、多大、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问到王一博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只能老实说“我还没见过他爸妈,但我打算去”。
“什么时候去?”
“就这几天。”
“去的时候别空手。”他妈说,“重庆人爱吃辣,你别乱吃,你胃不行。还有,见了人家爸妈,说话慢点,别一紧张就直愣愣的,你那脾气——”
“妈。”王一博笑了,“您怎么比我还会安排。”
“我不安排谁安排。”她哼了一声,“你自己看看你这些年办的糊涂事,哪一件不是我替你收拾的。”
顿了顿,她又说:
“一博。”
“嗯?”
“你对人家好点。”
“我会。”
“我是说真的。”他妈的声音低下来,“人家也是别人的儿子,也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你既然把人拉进来了,就别让人家受委屈。你要是敢欺负人,妈第一个不答应你。”
王一博站在阳光里,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肖战站在这个阳台上,眼睛红红地说“我妈问你是不是真的会对我好”。
两家人,隔着两千公里,问了同一个问题。
“我不会。”他说,“妈,我向您保证。”
“光保证没用。”他妈说,“你得做给人看。”
“我知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
“您说。”
电话那头传来碗筷放下的声音,像是他爸坐到了旁边。然后他妈说:
“过年带回来吧。”
王一博整个人僵住:“……什么?”
“我说,过年带回来吃饭。”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吃饺子,“你爸说了,见是要见的,早晚都得见。既然你这么认真,那就别藏着掖着。藏着掖着才像做错事,咱们家没做错事。”
“……我爸真这么说?”
“你爸说,”他妈学着他爸的语气,粗声粗气的,“‘那小子要是敢对我儿子不好,我打断他的腿’。”
王一博笑得蹲了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眼泪还在往下掉,可他已经停不下来地笑。
“妈。”
“又怎么了?”
“谢谢您。”
“谢什么谢。”她叹了口气,“你就是记住了——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你不是一个人。”
挂了电话,他在原地坐了很久。
走廊里的太阳已经移了位置,从金黄变成白亮。楼下卸器材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副导演拿着喇叭喊人集合。九点半有一场戏,他差点忘了。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肖战的。
最早的一条是八点零五分:「打了?」
然后是八点二十:「怎么这么久?」
八点四十:「王一博你说话啊」
九点:「我有点慌了」
九点十五:「我要不要过去找你」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你要是难受就别回了,我去片场等你。」
王一博一条条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想发消息,是想看见真人——想看见那双眼睛,想听那个声音,想确认这一切是真的,不是他一个人在走廊里做的一场梦。
他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王一博!”那边的声音几乎是冲出来的,“你怎么样?你妈说什么?你哭了吗?你是不是哭了——”
“哭了。”王一博说。
对面瞬间安静。
“……她生气了?”
“没有。”王一博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声音里还带着笑,“她说,过年让我带你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王一博以为又断线了,他才听见肖战吸了一口气,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有人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搬走了。
“真的?”
“真的。”
“你妈说的?”
“我妈说的。我爸还说,”王一博学着他妈的腔调,“‘那小子要是敢对我儿子不好,我打断他的腿’。”
肖战在那边笑出声,笑着笑着变成了哽咽,最后干脆不说话了,只剩下呼吸声,一下一下,不太平稳。
“肖战。”
“……嗯。”
“我妈问我,跟你在一起高不高兴。”
“你怎么说?”
“我说,比以前都高兴。”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王一博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呢?”
“……什么?”
“如果有人问你,跟我在一起高不高兴。”王一博说,“你会怎么说?”
这一次,回答来得很快。
“我会说,”肖战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那天上午的戏,拍到一半导演喊了卡。
“蓝忘机,”导演盯着监视器,皱着眉,“你……你是不是有事?”
全场都看过来。
王一博站在雨棚下面,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戏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抹了一把脸,说:“对不起导演,再来一次。”
“不是情绪不对。”导演看了他很久,忽然说,“是情绪太对了。你收一点,再收一点——你现在这个眼神,不像在演戏。”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很快又憋住了。
王一博低下头,也笑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刚才那一遍,他想的不是剧本。
他想的是今天早上八点的走廊,是电话那头一碗刚熬好的粥,是他妈说的那句“我们家不靠别人活着”,是肖战在电话里那句“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他想的是——
原来把喜欢说出口之后,世界不会塌。
原来那些你以为扛不起的东西,其实一直有人愿意帮你一起扛。
原来重来一次,真的什么都来得及。
“再来一次!”副导演喊。
“来。”王一博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这次一定好。”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王一博走出摄影棚,一眼就看见肖战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份盒饭,看见他出来,举起手晃了晃。
“王老师。”他喊,“吃饭。”
王一博走过去,接过盒饭,没急着吃。
“你早上是不是跑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鞋上有泥。”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理直气壮:“那又怎样。”
“从这里到片场要走二十分钟。”王一博看着他,“你跑什么。”
肖战不说话了。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踢了半天,才很小声地说:
“我怕你一个人。”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王一博放下盒饭,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很短的一个拥抱,短到周围的人都假装没看见,可足够让两个人都把心跳稳住。
“我不一个人了。”他说。
“嗯?”
“以后都不一个人了。”王一博松开他,拿起盒饭,很自然地把里面的辣椒挑到自己碗里——肖战不吃太辣,他记得,“走吧,吃饭。吃完我得去买票。”
“买票干嘛?”
“去重庆。”
“这么急?”
“不急。”王一博说,“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第一次。”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从眼睛里透出来的,软得一塌糊涂的。
“王一博。”
“嗯?”
“你今天特别帅。”
“以后每天都帅。”他接过话,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反正你有的是时间看。”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步一步,往同一个方向走。
而两千公里外,洛阳的一间老房子里,一个女人放下手机,对客厅里转了一上午的男人说:
“行了,别转了。准备准备,过年家里要多摆一双筷子。”
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你说那小子,会做饭吗?”
要不要接着写王一博去重庆见肖战爸妈的那段?可以单独成章,和这通电话形成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