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陈鹤年的腿伤比预想的恢复得慢。六月过半,他才勉强能拄杖行走。但批文已下,都察院续派人手还需时日,他等不了——撑着伤腿,亲自回了趟汉中府衙。
这次他没坐马车,是躺在一辆骡车里被晃进城的。
谢清辞和方大年去南门接的,看见他从车上被人扶下来,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陈大人——"
"别扶。"陈鹤年推开搀他的差役,拄着拐杖自己站稳了,喘了两口气,"案子呢?"
"赵世昌还在牢里,没死没跑。宋推官走了,周炳文那边安分了。"方大年汇报,"但钱顺还没抓到,赵家水路的货船也不知去向。"
"货船?"
谢清辞把码头的事说了——赵府管事孙姓那人,货船吃水深,疑是转移银两账册。
陈鹤年听完,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查。本官亲自带人查。"
"陈大人,你腿——"
"腿断了不能走路,嘴还能问,手还能指。"陈鹤年咬着牙往府衙里走,"方大年,把赵府近三个月的水路货运记录调出来。谢清辞,你带人去码头,找到那艘船的老大,提回来。"
……
当日下午,方大年从汉中税关调来了记录。
赵府名下的货船近三个月走了七趟水路,五趟往襄阳,两趟往安康。货单上写的是"绸缎""药材""山货",但税关的登记重量和货值对不上——申报三百担的船,税关过秤只有一百八十担。
"夹带。"陈鹤年翻着税关簿册,手指点在一行上,"要么装了没申报的货,要么申报的是假的。"
"那艘吃水深的船走的哪趟?"谢清辞问。
方大年翻了翻:"最后一趟,六月初一,往襄阳。船名'顺安号',船老大姓周。"
六月初一。正是宋推官在汉中、周炳文札付即将到的时候。
"银子转移的时间点,选在周炳文要接手之前。"沈惊寒站在旁边,冷笑,"赵家算盘打得好——周炳文一接手,案子一翻,银子早就不在汉中了。"
"追。"陈鹤年说,"给襄阳府发文书,扣船。再给湖广按察司去一道——用都察院的名义,比知府的文书管用。"
谢清辞写了文书,盖了陈鹤年的关防,派快马送出。
……
但船没追着。
三日后襄阳回文:顺安号六月初三过襄阳码头,卸了一部分货,船继续往下游走了。扣船时船上只剩空箱和几包陈茶,船老大周姓那人也不见了。
"空箱。"陈鹤年听完回文,冷笑,"银子早卸了。襄阳是中转,不是终点。"
"那终点在哪?"
"湖广。赵家在湖广有商号——'赵记粮行',在汉口。"陈鹤年翻了翻案卷里的赵家产业清单,"赵元德当年在汉口捐了一个盐引,后来转到赵世昌名下。汉口的粮行是幌子,真正做的是盐。"
私盐。
谢清辞和沈惊寒对视一眼。
"案卷里有竹管毒针,有断箭,有供词——但没有私盐的直接证据。"谢清辞说,"如果赵家在汉口做私盐,那汉中这边只是冰山一角。"
"冰山一角才可怕。"陈鹤年撑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疼得抽了一口气,但没停,"汉中这边查得差不多了,但赵家的根在盐上。盐引、盐税、私盐贩运——这条线如果捅上去,牵扯的不止赵世昌一个人。"
"什么意思?"
"私盐要做得成,得有人放行。汉中到汉水沿线,税关、盐卡、水师——哪一处不要打点?"陈鹤年看着谢清辞,"赵家在汉中只是地方豪强,但私盐生意做到汉口,背后一定有更大的伞。"
大伞。
谢清辞沉默了。
案子查到现在,从一条人命追到雇凶杀人,追到私盐,追到西安巡抚。每一步往深处走,水都更深一层。
"那现在怎么办?"方大年问,"汉口那边,本官鞭长莫及。"
"不需要你管。"陈鹤年说,"本官回京之后,把这条线一并报上去。都察院要查,就查到底。但眼下——"
他转头看谢清辞。
"眼下汉中这边,能钉死的先钉死。赵世昌的罪,五条里四条已经有了铁证——雇凶、行贿、买凶杀人、伪造文书。私盐那条,等汉口的消息。"
"苟老六和柳七呢?"谢清辞问,"宋推官走了,周炳文不敢插手了,但他们俩在牢里不安全。赵家还有余党——"
"本官今天看了牢里的布防。"陈鹤年说,"方大年加的岗没问题,但苟老六的娘也得看住。赵家的人碰不到苟老六,就会碰他娘。"
"已经安排了。"谢清辞说,"苟老六的娘在府衙后院住着,有差役看着。"
"柳七呢?她没家人。"
"她自己就是刀口上的人,反倒不怕。"沈惊寒说,"她在牢里比在外头安全。"
陈鹤年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叶子哗哗响。
"谢清辞。"他忽然开口。
"在。"
"你在苏州温玉那里,有没有赵家做私盐的线索?"
谢清辞想了想:"温玉的联名上书里提到赵家在苏州强买田产、贪墨赈银,但没有提私盐。不过——崔教谕的证词里有一段,说赵世昌在苏州时跟一个盐商来往密切,那人姓陆,在扬州也有生意。"
"陆……"陈鹤年念了一遍,"扬州盐商。如果赵家的私盐从汉水走湖广,那扬州的盐商就是上下游的关系。"
他转过身,拐杖点着地面。
"谢清辞,给温玉再写一封信。让他在苏州查——赵世昌在苏州期间,跟哪些盐商有过往来,银钱往来走的是什么渠道。崔教谕的证词如果能对上汉口的线索,这条线就串起来了。"
"好。"
"还有——"陈鹤年顿了顿,看着谢清辞,"你那个布衣身份,到这一步差不多了。再往下查,需要名分。本官回京之后,会跟都察院提——让你以'协理刑名'的名义继续跟案。但在这之前——"
"卑职明白。"谢清辞拱手,"在此之前,卑职仍是布衣,只管查,不露面。"
"聪明。"陈鹤年微微点头,"方大年,你这边也收敛些。钦差在,你是配角。钦差走了,你还是主角——赵世昌在你牢里,案子在你治下,谁也抢不走。"
方大年连连点头。
……
当夜,谢清辞在灯下写信。
沈惊寒坐在对面,手里转着竹管,忽然说:"陈鹤年这个人,靠谱吗?"
"靠谱。"谢清辞头也没抬,"都察院里像他这样的不多,但有一个就够用。"
"他回京之后,会不会被压下来?"
"会。"谢清辞的笔顿了一下,"周炳文在西安,上头未必没有人。陈鹤年的奏报到了内阁,批红虽然下来了,但执行层面可以拖。都察院续派人手,快则半月,慢则——"
"慢则多久?"
"两三个月。"
"那赵世昌在牢里关两三个月?"
"关得住。"谢清辞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吹了吹墨,"方大年现在有了尚方宝剑——内阁批文在手,周炳文不敢明着来。暗着来——"
他抬头看沈惊寒。
"暗着来,咱们接着。"
沈惊寒笑了,把竹管往桌上一搁。
"行。接着就接着。"
窗外,夜风又起了。
汉中的夏天闷热,槐花早已谢了,枝头结了细密的槐角。再过两个月,秋天就来了。
谢清辞把信笺折好,用蜡封了口。
"明天一早发往苏州。"
"嗯。"
"等温玉的回信。"
"等。"
灯花又爆了一声。
谢清辞看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忽然想起沈惊寒之前说的话——江南的槐花叫槐序,开的时候满街都是香的。
他没去过江南的夏天。
但他在想,也许很快就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