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共犯与裂痕
事情发生在克雷薇来到壁炉之家的第六十三天。
那天清晨,所有孩子被集合在训练场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于寻常的紧绷,像一根被拉扯到极致的弦。克雷薇站在队列里,看见教官们面色阴沉,而那个被他们称作“母亲”的女人,正沿着队列缓慢地踱步。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色的裙装,裙摆拖曳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比训练场上的任何动静都更令人不安。
“我听说,”她开口了,声音甜美得像融化的糖,却让整个地下空间瞬间陷入死寂,“有人在壁炉之家里,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克雷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朵花。”母亲继续踱步,目光从一张张孩子脸上扫过,“就在西边那片废弃庭院里,从墙缝里长出来的。多有意思啊,那片地荒了那么多年,突然就开花了。”
她停下脚步,正好停在克雷薇正前方。
“还有人看见,有一个孩子每天晚上都去那里。”她弯下腰,暗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克雷薇,笑容温柔得近乎慈爱,“是你吗,克雷薇?”
训练场上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地的声音。
克雷薇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是我。”
母亲的笑容加深了。她直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教官走上来,手里端着一个小陶盆。盆里是被连根拔起的铃兰,它的根须裸露在空气中,沾着泥土的碎屑,茎叶在晨风里无力地耷拉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克雷薇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喜欢吗?”母亲问她,语气像在问候别人早饭吃得好不好,“你那么喜欢它,我让人特意给你挖出来了。你看看,多完整啊。”
克雷薇看着那株铃兰。
它的根被粗暴地扯断了,几片叶子折了,但花朵还是白的,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作为壁炉之家的孩子,”母亲继续说,“你应该很清楚这里的规矩。这里不需要花。这里只需要会杀人的手,不会流泪的眼睛,和不会心软的心脏。你说对不对?”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克雷薇身上。
克雷薇沉默了片刻。
“不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母亲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说不对。”克雷薇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她的声音不大,却清亮得像砸在石板上的雨滴,“花是可以在这里生长的。它已经在这里生长了。所以不是这里不需要花,是有人不想要花。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母亲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抹微笑,但她的目光在一点一点变冷,像糖浆在寒夜里缓慢结晶。
“好。”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人遍体生寒,“那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处置这朵不该存在的花?”
她伸手端起那株铃兰,走到克雷薇面前,递过去。
“拿好。”
克雷薇伸手接住了陶盆。泥土从盆边簌簌落下,洒在她鞋面上。
“跪下。”母亲说。
见她没反应又道“跪下!不要让我说第三遍,后果你不想知道的。”
克雷薇慢慢地跪了下去。
训练场的地面又冷又硬,碎石子硌着她的膝盖。她将陶盆抱在怀里,没有松手。
“既然你这么喜欢它,就好好捧着。双手伸直。”母亲绕到她身后,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在施罚,“什么时候你把它摔了,什么时候结束。当然,这花是活的,你一直捧着,它或许还能活下来。你摔了,它就死了。”
克雷薇伸直了手臂,将陶盆托在掌心。
“记住,手不许放下来。”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总得学会一件事:有些东西,你越是喜欢,就越是会害了你。”
她走了。
训练场上的孩子们被教官驱散,各自回到各自的训练中。没有人看克雷薇。
只有佩露薇利没有走。
她站在训练场角落的阴影里,靠着墙,看着跪在场地中央的克雷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克雷薇的手臂开始发抖了。那株铃兰并不重,但一个人维持同一个姿势久了,肌肉会开始燃烧。从肩膀到小臂,仿佛有一条火线在皮肉下面来回窜。
训练场上的孩子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故意撞她,她身子一歪,又拼命稳住,陶盆在掌心滑了一下,她用力扣住,指甲在盆壁上发出尖细的刮擦声。
不能摔。
不能放手。
到了傍晚,克雷薇的手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膝盖已经没有痛感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麻。那株铃兰在盆中微微耷拉,但还活着。
佩薇利一直站在那里。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她。
直到入夜,训练场上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佩露薇利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克雷薇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彤彤的,嘴唇干裂,脸上全是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她看着佩露薇利,勉强扯出一个笑。
“你看,它还活着。”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摔。”
佩露薇利低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眼底那两点暗红色的瞳光变得格外灼人,像两颗被压抑了太久的炭,终于迸出了火星。
“你为了这朵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子划过布料的声音,“要跪到死吗?”
克雷薇没有回答。
佩露薇利蹲下身,和她平视。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她越不会放过你?你表现得越在乎,那朵花就越是你的死穴。今天是一朵花,明天就可以是一只猫,后天就可以是一个人。”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你想过没有?”
克雷薇看着她。
“我想过。”她说,“可如果这一次我放手了,下一次我也会放手。慢慢地,我就变成了和你一样的人。”
佩露薇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和我一样的人。”她重复了这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克雷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她以为佩露薇利不会再回来了。
但没过多久,脚步声重新在训练场上响起。
佩露薇利回来了。她的手里端着一碗水。她走到克雷薇面前,蹲下,把碗递到她嘴边。
“喝。”
克雷薇想摇头,但佩露薇利的目光让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她低头,就着碗口小口小口地喝。水是凉的,润过她干裂的嘴唇和冒火的喉咙,有一种说不出的甘甜。
佩露薇利把碗拿开,又从口袋里取出半块面包,掰成小块送到她嘴边。
克雷薇没有吃。
“你不生气了?”她小声问。
佩露薇利没理她,只是把面包往她唇边又送了送。
克雷薇张嘴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她。
“我没有和你一样。”佩露薇利忽然说。
克雷薇怔了怔。
“我不喜欢花,也不喜欢猫,更不喜欢除你之外的人。”佩露薇利低头,把面包掰成更小的块,语气平淡得很,“但我会杀人。”
她抬起眼,目光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如果你不想成为我,就别再做这种事。”
克雷薇看着她,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我想保护它。”她说,“它什么都没有做错。”
佩露薇利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克雷薇的手背上。那双手因为长时间托举已经变得冰凉而僵硬,像两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我帮你。”她说。
克雷薇睁大了眼睛。
“我帮你扶着。”佩露薇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我们一起。”
于是,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空荡荡的训练场上,两个女孩面对面跪着,四只手共同托住那只陶盆。暗红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将她们紧紧贴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
克雷薇的手在上面,佩露薇利的手在下面。
她们的手指交叠着,像两棵在黑暗中缠绕生长的藤蔓。
“会好的。”克雷薇轻声说。
佩露薇利没有接话。
克雷薇看着她,忽然又说:“你刚才说,除了我之外的人。你喜欢我。”
佩露薇利的手指在她手背上顿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刚刚说了。”
“那是口误。”
克雷薇笑了。她的嘴唇裂开了,笑起来很疼,但她还是笑了。
佩露薇利别开脸。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训练场顶部的某个裂缝里漏了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极薄极薄的银纱。
那一夜很漫长。
但因为有四只手,一只陶盆,一朵快要枯萎的铃兰,和两个面对面跪坐着的女孩,黑暗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天快亮的时候,克雷薇的手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
陶盆从她僵直的手指间滑落。
佩露薇利反应极快,双手一捞,在陶盆即将砸到地面的前一秒将它接住。
水泼出来一些,泥土松动了,几片叶子被震落在地。但铃兰的根没有断。
佩露薇利将陶盆稳稳地捧在掌心,抬头看向克雷薇。
克雷薇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两只手臂软软地垂着,像两根断了线的木偶手臂。她看着佩露薇利,眼睛里含着泪,嘴角却弯着。
“它活下来了。”
佩露薇利没有看她,只是将陶盆抱在怀里,目光落在那朵已经明显萎靡了的白色小花上。
“但它活不过这个月了。”她说。
“那也是活的。”克雷薇说,“至少现在,它活着。”
佩露薇利没有再反驳。
她把陶盆递还给克雷薇。克雷薇用尽最后的力气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谢。”克雷薇说。
佩露薇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要谢我。”她说,迈步往训练场外走去,“我什么都没做。”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晨雾,在光线里散开。
但克雷薇看见,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还沾着泥土。
那是她替她接住铃兰时留下的痕迹。
克雷薇低下头,将脸贴在冰凉的花盆边沿上,感受着里面那株小小植物微弱而顽强的生命。
她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件蠢事。
但她又隐隐觉得,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有些东西,如果连试都不试就放手,那她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后来,那株铃兰被克雷薇种回了废弃庭院的墙根下。她每天半夜都会偷偷去浇水,用节省下来的清水。没有人再发现。
而佩露薇利每晚都跟在她身后。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克雷薇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只是没有回头。
因为有些陪伴,是不需要被说破的。
就像月光。
就像那朵在废墟里一年年开花的铃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