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宋推官进城那日,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知府仪门外头,方大年率僚属列队迎候。谢清辞站在人群末尾,穿着便服,不显眼,但眼睛一直盯着那顶蓝呢大轿。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暗蓝官服,三角眼,颧骨高,走路像踩在别人的地盘上。
"方知府。"宋推官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周大人命本官来'协同核查',方知府不必多礼。"
"宋大人远来辛苦,已备下洗尘宴——"
"宴不急。"宋推官摆手,"先看看案子。"
方大年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宋大人一路劳顿,不若先歇——"
"本官办差,不讲究这些。"宋推官抬脚就往府衙里走,"带本官去大堂。把案卷、供词、证人,一样一样摆出来。"
方大年看了谢清辞一眼。
谢清辞微微点头。
……
大堂上,案卷铺了一桌。
宋推官坐下来,拿起第一本翻了翻,又放下,拿起第二本。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行,嘴里念念有词。
谢清辞站在侧座,一言不发。
翻了大约半个时辰,宋推官合上最后一本案卷,抬起三角眼。
"方知府,本官有几个问题。"
"宋大人请问。"
"这苟老六的供词——录供时,书吏是谁?"
"卑职带的人。"方大年说。
"可有都察院的人在旁听?"
"陈大人腿伤在青石驿养着,未能亲临。"
"未能亲临……"宋推官拖长了声音,"那就是说,这些供词是府衙自己录的,没有钦差在场?"
"陈大人虽未亲临,但此前已勘验过物证,签了清单——"
"物证清单有钦差签字,但供词没有。"宋推官打断他,"供词是案子的核心。核心证据没有钦差印信,程序上——"
"宋大人。"谢清辞忽然开口。
宋推官转头看他,三角眼眯起来:"你是何人?"
"布衣谢清辞,本案查办人之一。"
"布衣?"宋推官冷笑,"布衣参与刑名审讯,本身就是程序瑕疵。"
"谢清辞虽是布衣,但都察院陈大人此前查办此案时,亲准其协理。"方大年接话,"陈大人所签文书在此——"
他从袖中掏出陈鹤年此前出具的一份协理文书,上头盖着钦差关防。
宋推官接过来看了看,脸色沉了沉,把文书丢回桌上。
"好,就算程序没问题。那本官问你——苟老六的供词里说赵世昌雇凶杀人,但赵世昌本人可有当面对质?"
"赵世昌在押,尚未——"
"尚未对质,就定了人家的罪?"宋推官一拍桌子,"方知府,你这是先入为主!"
方大年涨红了脸:"赵世昌自尽未遂,本官怕他再寻短见,暂未提审——"
"自尽未遂?"宋推官冷笑,"本官听说,赵世昌在牢里悬梁,用的是送饭的布巾?"
"是。"
"布巾是伙房之物,赵世昌一个囚犯,如何能拿到?"宋推官盯着方大年,"方知府,贵衙牢狱管理如此松懈,本官不得不怀疑——这'自尽'是不是有人安排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为了让赵世昌留下'忏悔'遗言,坐实罪名?"
方大年哑了。
谢清辞上前一步。
"宋大人此言差矣。赵世昌自尽未遂,遗言内容本官有牢头作证,原话是'我对不起列祖列宗,赵家完了'——这是认罪,不是忏悔。认罪之人,何须安排?"
"你说是认罪就是认罪?"宋推官嗤笑,"牢头是你府衙的人,他的证词能作数?"
"那宋大人要什么才算数?"谢清辞的声音平了下来,"要赵世昌亲口当着你的面再说一遍?"
"本官正有此意。"
"行。"谢清辞转头对方大年说,"提赵世昌。"
……
赵世昌被押上大堂时,比一个月前苍老了许多。头发散乱,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里还有光——不是恐惧的光,是算计的光。
他看见宋推官,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赵世昌。"宋推官开口了,"本官是陕西巡抚衙门理刑推官,奉命核查你的案子。你且说说——你到底有没有雇凶杀人、私盐贩运、买凶灭口?"
赵世昌沉默了很久。
大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声。
"……没有。"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学生冤枉。那些供词,都是屈打成招。苟老六欠了府衙的银子,为了抵债才乱咬。那个柳七——本官根本不认识。"
方大年猛地站起来:"赵世昌!你——"
"方大人息怒。"宋推官抬手拦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赵世昌既已翻供,那此前的供词效力就存疑了。本官建议,重新审讯苟老六和柳七,当面对质。"
"可以。"谢清辞说,"现在就提。"
……
苟老六被押上来时,腿还在抖。他看了赵世昌一眼,又看宋推官,眼神游移。
"苟老六。"宋推官和颜悦色,"你之前说赵世昌雇你杀人,可是实情?"
苟老六咽了口唾沫,看了谢清辞一眼。
谢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苟老六嘴唇哆嗦,"我之前说的……有些是……"
"是什么?"
"是有人教我说的!"苟老六忽然抬高声音,"有人让我咬赵家,说咬了赵家就给我减罪!"
大堂上一片哗然。
宋推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教你说的人是谁?"
苟老六的眼神飘向谢清辞。
谢清辞心里一沉。
"是……是他。"苟老六指着谢清辞,"就是他让我说的!他说只要我咬赵家,就帮我脱罪!"
方大年怒喝:"苟老六!你——"
"方大人。"宋推官站起来,声音洪亮,"证人当庭指认查案人胁迫诱供,此案程序已严重失当。本官建议——暂停审理,将案卷移交巡抚衙门重新核查。"
他转头看谢清辞,三角眼里闪着得意的光。
谢清辞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早料到苟老六会翻供。但他没料到——苟老六会反咬他。
不,他料到了。他只是没想到赵家的手伸得这么快,这么准。昨夜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苟老六就被做通了。
"苟老六。"谢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兴隆客栈后院那棵槐树,你跟赵世昌接头的那天,槐花落了一地。你说那天是四月初八。"
苟老六愣了。
"你供词里写的是四月初九。"谢清辞慢慢说,"四月初九那天下了雨,槐花早落光了。你改口说四月初八,是因为四月初八那天你确实在槐树下——但你说那天是接头,我告诉你,那天赵世昌根本不在汉中。"
苟老六的脸色变了。
"你记的是对的,四月初八。但你记错了事情——那天你见的不是赵世昌,是钱顺。"
宋推官皱眉:"钱顺?钱顺不是跑了——"
"跑了。"谢清辞看着苟老六,"但你说的是赵世昌。为什么?因为赵世昌让你改口了。他许了你什么?减罪?还是你家里人的命?"
苟老六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你家里还有个老娘,在城东豆腐巷。"谢清辞说,"赵家的人昨天去找过她了吧?"
苟老六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扑通跪下,冲着赵世昌磕头:"赵老爷!你答应过我娘没事——你答应过的——"
赵世昌的脸色铁青。
宋推官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堂上一片死寂。
谢清辞走过去,弯腰看着苟老六。
"现在,把真话再说一遍。"
苟老六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是钱顺……是钱顺找的我……赵家给的银子……全是我自己收的……赵世昌没亲手给我银子,但钱顺说了,是赵老爷的意思……我娘……我娘……"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谢清辞直起身,看向宋推官。
"宋大人,胁迫诱供?"
宋推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官……还需再核。"
"那柳七呢?"谢清辞问,"要不要也提上来,当着宋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不必了。"宋推官站起来,拂袖,"本官今日先到,案卷还需细看。改日再审。"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方知府,苟老六翻供之事,本官会如实上报周大人。但方知府也要好生看管人犯,莫再出岔子。"
走了。
大堂上只剩下方大年、谢清辞和趴在地上哭的苟老六。
方大年长长吐了口气,腿都有点软。
"谢公子……你刚才那番话……"
"诈他的。"谢清辞说,"四月初八还是初九,我其实不确定。但他一慌就露了。"
沈惊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左臂吊着,右手转着竹管,嘴角带着一丝笑。
"漂亮。"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扶苟老六。
"起来。你娘没事——赵家昨天去了一趟,但方大人今早派人把她接来府衙了,在后院住着。"
苟老六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真的?"
"真的。"
苟老六又哭了,这次不是嚎啕,是压着声音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哭。
谢清辞拍了拍他的肩。
"把真话守住。守住你娘就安全。"
……
当夜,府衙后院。
宋推官住在府衙东跨院,方大年给他安排的客房。
谢清辞和沈惊寒站在厢房窗前,隔着院子看东跨院的灯还亮着。
"宋推官今晚会干什么?"沈惊寒问。
"写文书。"谢清辞说,"他会连夜给周炳文写一份禀报,说他核查过了,案子有疑点,证人翻供,建议移交或者重审。"
"那我们——"
"我们赶在他前面。"谢清辞从桌上拿起一封已经封好的信,"陈鹤年今天派人送来的。他写了两份东西——一份是给内阁的急奏,说明案卷被劫、证人翻供的经过,请求都察院直接接管此案;另一份是给温玉的私信,让温玉在苏州发动第二次联名,这次不只举人,要加上致仕官员和言官。"
"陈鹤年能动用都察院的力量?"
"他腿断了,但嘴没断,笔没断。都察院里他还有同僚。"谢清辞把信揣进怀里,"明天一早发往京城和苏州。"
"宋推官那边——"
"让他写。他写了,周炳文收到,周炳文要再压,就得冒更大的风险。陈鹤年的奏折同时走,两封信在京城碰上——周炳文敢不敢压都察院的急奏?"
沈惊寒笑了:"你这是两头下注。"
"不是下注。是让对方每一步都付出代价。"
窗外,夜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东跨院的灯灭了。
宋推官睡了。但他不知道,他今晚写的那份禀报,明天一早就会被方大年安排的眼线抄一份副本。
谢清辞没告诉沈惊寒这件事。
有些牌,得留在最后打。